“所以胃有点不舒服，这顿饭本来就是勉强在吃。如果您现在要跟我吵架的话，我就真的吃不下去了。”
她说得又脆又快，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头。巴不得他立刻烦了她，把她赶回后勤去。
司从岚听完后愣了一下，心里不仅没有被顶撞的不悦，反而像春冰遇暖，消融开一小片温热的涟漪。
这感觉太过新奇。
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用这种理直气壮又委屈巴巴的语气提要求。他被气笑了，挑眉反问：“我跟你吵架？什么时候？”“吵了，现在。”唐岁雪一口咬定。
司从岚这下是真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司从岚什么时候需要跟人吵架？这世上大多事，压根不值得他动一丝多余的情绪，更遑论为此费神置气。
他摇了摇头，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紧张得要命，却偏要梗着脖子跟他理论的女孩，胸腔里那股气忽然散了。
“行，吃饭，我不跟你吵。”
这下轮到唐岁雪不会了，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就休战。已经打了二百八十页的吵架腹稿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怪泄气的。这感觉就像蓄满了力最后却打在了棉花上。她只好悻悻闭嘴，自顾自地闷头吃了起来。司从岚用餐的仪态极好，动作不疾不徐却很快便用完了大半。他搁下筷子，端起茶杯浅浅啜着，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对面。唐岁雪吃得认真，细嫩的腮帮子微微鼓动，透着一股赌气后隐隐不甘，不再是之前那副充满戒备的模样。
司从岚看得心头一松，叫来候在外面的章伯吩咐了几句，很快送进来一碗白粥和一块用细棉布包好的冰袋。
“胃不舒服就喝点粥，慢慢吃，不用着急。“司从岚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继续交代，“撞到的地方用冰袋敷一下，有其他需要直接跟章伯说，以后你中午都在这里用餐。”
说完他便迈步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又停下来，侧脸的轮廓在门框的光线里微微偏了偏，似乎想回头，最终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大
傍晚，唐岁雪从墨阁回到休息室。推开门，小雯正往脸上拍护肤水，从镜子里看见她立刻转过身。
“回来啦？怎么样？第一天在停云馆那边……还适应吧？”她问得直白，眼睛圆溜溜地睁着，满是担心和好奇。司从岚那样的人，对园子里的普通帮工来说向来隔着云端，平时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僭越，这会子突然被叫去单独干活，任谁都会担心是不是哪里出了错。唐岁雪脱下工服挂进柜子里：“还好，就是整理些旧书和手稿，司先生平时也不在那儿。”
司从岚只是回来用午饭，章伯后来也说他事情多日程紧，白天基本都不会在停云馆。
“那就好那就好！“小雯松了口气，拍拍胸口，“你是不知道，下午芳姨还特意去找了柳总呢。”
唐岁雪正低头换鞋，闻言动作慢了半拍，缓缓抬起眼。小雯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说下去：“芳姨是真替我们着想，她特意去跟柳总说，司先生从来没在园子里开口要过人，你才来不到一个月，怕你摸不清规矩，万一不留神冲撞了人家可就麻烦了。”窗外有归鸟扑棱着翅膀飞过檐角，留下几声短促的啼鸣。休息室里一时很静，只有小雯絮絮的声音。“柳总倒是让芳姨放心，她说小周人沉稳踏实，不是那种心思浮动的女孩子。二来呢，司先生向来有分寸，也从没对她这个做舅母的开过口要过什么，难得提一次她不好推拒。再说林教授那边的活儿，全园子看下来眼下也只有你最合适，让你先安心做着。”
小雯说完点了点头，像是完全被这番话给说服了：“柳总还说这活儿也不会太久，等找到更专业的人手，或者司先生那边松了口，你就不用过去了，芳婷听了这才踏实些。”
柳梦筠的话听起来面面俱到，句句在理。
肯定她的品性，强调司从岚的修养，点明工作的必要性，甚至给出了暂时性的承诺，全然是站在她的立场。
但是太滴水不漏了。
那个反复叮嘱姑娘们“界限分明、“不要给自己找麻烦"的柳总，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铺另外一条路。
唐岁雪听完对小雯浅浅一笑：“嗯，柳总考虑得周到，我明白的。”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沉下去，休息室里开了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她清润的眉眼。
小雯心无挂碍，说完了就高高兴兴地挽起她的胳膊：“走啦走啦，吃饭去！对了，今天厨房有桂花糖藕，去晚了可就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