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烟雨
天上飘起了密密麻麻的细雨，像数万根细小的银针扎进大地，也扎在颜书遥心间。帐外刮起一阵凉风，吹过营帐之间的空地，在耳畔鸣鸣作响，几片绿叶贴着地面缓缓滑行。
哥哥的一生，胜似这江南烟雨，来时浩荡，浸润过世间万物；去亦无声，悄敛风华，终归于茫茫雾色。待到烟消雨歇，只余下满目山河，再无归人。颜宁的棺椁停在帐中，棺椁以上等金丝楠木打造而成，棺盖半开着，露出里面那个面容安详的人。
春夏之交，江南暑热，加之军营条件简陋，两军的局势紧张，所以只停灵三日，供部下和属官吊唁，三日之后行大殓，择日便出殡下葬。清羽为颜宁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玄色衮服。哥哥腰间束着玉带，发冠端正，看起来只是睡着了。帐内四角焚着沉香，棺前亦设了香案，白烛泣泪，素幡垂于两侧。楚军将士披甲执载，守在棺椁周围，众人眼眶通红，无人出声。帝王不能失仪，纪千凌背对着众人站在棺前。他缓了半刻，敛去悲恸，才敢面向众人，“朕会以帝王之礼，将颜宁护送回大楚，葬入天雍皇陵。沿途所经州县的官员百姓皆可路祭。”
他侧身回望棺木，怅然道：“他领兵十余载，虽与我大宁兵戈对峙，却也曾替朕安定了大宁江南。征战经年，他也从未屠戮过黎民百姓。这般胸襟风骨，不该因两地纷争，便被后世一笔抹煞。”
颜书遥素衣丧服，跪在棺椁旁。她伸出手，抚过哥哥的眉眼、鼻梁，还有唇角。她记起很多年前，父皇和母后还在的时候，哥哥牵着她的手在御花园里放风筝。风筝挂在了树上，哥哥踩着父皇的肩爬上去取，她和母后在树下仰头看哥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哥哥回头朝她笑。一幕接着一幕，不断地在她眼前经过。
这尘世间，真的只剩下她一人了。
颜书遥趴在棺沿，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泪水一滴滴落在哥哥安详的面容上，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仿佛他也哭了。她的哭声渐弱，身体晃了几下，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棺沿上。
“公主！”
徐逢宸几步冲到棺前，伸手扶她。
楚臣们也纷纷围上来。
两鬓花白的臣子老泪纵横，“公主！您是楚室唯一的血脉了啊！您若倒下了，大楚便真的亡了！老臣求公主，千万要保重自身啊！”薛太尉也单膝跪地，哽咽着：“公主，陛下将大楚托付给您，您若有个闪失，我等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先帝、先皇考还有太后！”纪千凌大步跑过去，俯身将颜书遥从棺沿上抱起，让她靠在自己怀中，“阿遥……醒醒。阿遥！"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拍了拍她的面颊。颜书遥没有反应。
纪千凌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脸贴着她的额头，“阿遥，别吓我。”大
颜书遥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另一顶营帐中。这顶帐子雅致，地上铺着毡毯，角落里的一只小铜炉正燃着。
天已经黑了，帐内点满了蜡烛。她微微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她侧过头，看见纪千凌坐在榻边的地上，两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纪千凌的唇色发白，他察觉到她手指动了，立马抬起头对上她睁开的眼睛。“阿遥醒了。”
纪千凌连忙起身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奉阑苍说你一天都没进食了。这样下去，身子怎吃得消？大楚的那些将士……还有大臣，都需要你。“我也需要你。"他伸手拿过案上那碗温热的粥，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试温度，然后递到她的嘴边。颜书遥张开嘴，把那勺粥咽下。她整个人靠在纪千凌身上，浑身脱力，眼眶里也已经没有泪水可流了，双眸空洞地望着某处。纪千凌又喂了几口，见她这副模样，心口也疼得厉害。他放下碗，低头吻她的发顶，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清楚，从今往后，他和颜书遥之间，永远隔着一个颜宁，她永远都不会和他和解，只要能陪在她身边，不管以何种方式，他都很满足。
眼下除了将颜书遥抱得更紧一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颜书遥在他怀里缄默许久，突然压.在纪千凌身上，双手揪住他的衣襟，眼眸猩红，“如果你没有在天江驻军，哥哥就不会急着去烧你的粮草，更不会中箭！是你逼他的！是你把他逼到绝路的！”纪千凌没有挣扎，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睛，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话，无论有多少苦衷，颜宁的死，都和他脱不了干系。他是大宁的皇帝，要为社稷着想，可他也是害死她哥哥的人，这两件事，始终无法两全。他不会为自己辩解，“是我的错。”
颜书遥低下头，一口咬在他颈侧。
纪千凌疼得绷紧了身子，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体内的寒毒亦不停吞噬着他清醒的意识。他扣住她的腰，咬着牙承受那股钻心心的疼，尽量让自己的话听着温柔，不再刺.激到她，“阿遥…别伤了自己。”寒毒在他体内肆虐，他看向颜书遥的目光依然柔软，泛着潋滟的水光。颜书遥尝到血味便松开了口。她撑起身子准备离开他。纪千凌骤然收紧了手臂，把她牢牢扣在自己身上。寒毒发作，他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浸泡在冰水中，他将脸埋进颜书遥的颈窝，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暖意，“阿遥…我好冷好冷.…别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