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深夜,子时三刻。
凰仪殿东暖阁内依旧灯火通明,银烛高烧,将殿内陈设照得如同白昼。你刚刚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京连铁路东段关键桥梁“红沟渡铁桥”最新勘测数据与预算的急报,用朱笔在“着工部会同户部、新生居铁路工程建设部,再行详勘,务求稳妥,预算可酌情追加,然需明确时限与责任人,不得拖延误工”后,留下了清晰而冷峻的批示。搁下那杆仿佛承载着帝国千钧重担的朱笔,你揉了揉因长时间批阅文书而有些发涩的眉心,目光掠过御案一侧那叠已处理完毕、等待用印发出的奏章,最上方,是苻明恪于两个时辰前呈递的、关于集中清查御史台与六科旧档进展的例行简报,上面依旧写着“暂无突破性发现,仍在加紧排查”,字里行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你神色未动,只是端起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用以提神的浓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精神为之一振。你知道,真正的突破,往往不在按部就班的公文往来之中。你在等待,等待那条隐秘的战线,传来决定性的消息。
殿外值夜内侍刻意放轻、但依旧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紧闭的殿门外停下,随即,一个压得极低、却因激动而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响起,穿透了厚重的门扉:
“启禀皇后殿下,尚书令苻明恪苻大人,于殿外求见,言有十万火急、关乎社稷之要事,必须即刻面奏!”
你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了然的弧度。没有惊讶,没有急切,只有一种棋局按照预定走向推进的平静,与猎手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核心区域时的、冰冷的愉悦。时机,到了。
“宣。”
你的声音平静地在暖阁内响起。
殿门被无声而迅速地推开,一股深秋子夜的寒凉之气随之涌入,但瞬间便被殿内温暖如春的地龙驱散。身形明显比三日前又清减了几分、官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眼眶深陷如同多日未曾安眠、带着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疲惫之色,但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燃烧着某种近乎狂热的、混合了极度兴奋、巨大震撼与使命达成后巨大放松的光芒的苻明恪,几乎是踉跄着、却又竭力保持着仪态,快步走入暖阁。他甚至来不及抖落肩头不知何时沾染的、来自某个尘封角落的蛛网与灰尘,双手以一种近乎虔诚、又带着难以抑制颤抖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用明黄色绫缎包裹得严严实实、边角整齐的紫檀木扁匣。那木匣本身已是名贵之物,但在那明黄绫缎的包裹下,更显出一种非同寻常的肃穆与……沉重。
他甚至顾不上行全礼,只是将木匣高高举过头顶,因激动和连日不眠不休的辛劳,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却又异常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奏道,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皇后殿下!!!”
“臣——幸不辱命!!!”
“找到了!!!”
“在……在六科廊封存旧档的暗格夹层中……找到了!!!”
你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落在那被明黄绫缎包裹的木匣上。那抹黄色,是皇家专用的颜色,此刻却包裹着一份来自二十年前、沾满无辜者血泪的罪恶证据,充满了讽刺。你微微抬手示意。侍立一旁、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内侍总管,已经从秉笔太监被擢升为大长秋的魏进忠,立刻迈着细碎而无声的步伐上前,双手极其谨慎、仿佛捧着某种易碎的圣物,又或是极度危险的爆炸物,从苻明恪手中接过木匣,然后转身,以同样庄重、缓慢的动作,将木匣轻轻置于你面前宽大光滑的紫檀御案正中央。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与苻明恪难以平复的、粗重而压抑的喘息。所有侍立的内侍宫女,早已在你抬手示意时,便知趣地、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暖阁最边缘的阴影之中,垂首屏息,仿佛自己不存在。
你伸出手,指尖拂过那冰凉顺滑的明黄绫缎表面,触感微凉。然后,你用稳定得没有一丝颤动的手指,缓缓地,解开了系在匣子正中的、同样明黄色的丝绦,掀开了那层象征着无上皇权、此刻却包裹着无尽黑暗的绫缎,最后,轻轻打开了紫檀木匣那雕刻着简单云纹、扣合严密的铜质锁扣。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匣盖开启。
一份因年代久远而纸质微微泛黄、边缘有些脆化卷曲、折叠处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但整体保存相对完好、折叠整齐的奏折原件,静静地躺在铺着柔软丝绸的匣底。一股陈年墨迹、纸张、灰尘混合着淡淡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阴暗角落的陈旧气息,随着匣盖的打开,隐隐散发出来,仿佛将二十年前那个寒冷、绝望、充满阴谋的冬天,带到了这温暖明亮的帝王居所。
你屏住了呼吸,不是出于激动,而是一种近乎解剖学家面对珍贵标本时的绝对冷静与专注。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捏住奏折的边缘,缓缓地,将其展开,铺平在御案光洁的表面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熟悉的、属于二十年前官方奏事文本标准的、工整到近乎刻板的馆阁体楷书。字迹清晰,笔画规整,显示出书写者良好的书法功底与一丝不苟的态度。但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