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之下,那工整的笔画之间,笔锋转折处,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锐利、急促,与一种……阴狠的劲道。力透纸背,仿佛每个字都浸透了书写者当时的恶意、亢奋与一种急于置人于死地的迫切。
你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扫描仪,一行行,一字字,掠过那些早已在历史尘埃中凝固、却依旧散发着血腥气的文字。奏折的内容,其恶毒、其肆无忌惮、其罗织构陷的想象力,甚至比你预想的,还要卑劣,还要赤裸,还要令人作呕。
这位时任“御史台,滇黔南道监察御史,臣宋灏榷”的奏折,开篇便是惯例的颂圣与自谦,但很快便图穷匕见。他将早已冤死诏狱、尸骨已寒的薛民仰,描绘成一个表面忠直敢言、清廉自守以邀名、实则包藏祸心、阴结藩镇(虽未直言燕王之名,但多处用“强藩”、“边镇重将”等词强烈暗示)、意图在京城中枢潜伏、伺机作乱、颠覆朝廷的阴险巨奸、国之大蠹!他列举的所谓“罪证”荒诞不经,多是以“风闻”、“据传”、“人言”、“似有”开头的捕风捉影,或是将薛民仰在辽东任上正常的政务处置、与燕王必要的公务往来,进行最恶毒的歪曲与臆测,解读为“阴谋”的蛛丝马迹,“勾结”的铁证。其笔法之老辣,在于善于牵强附会,无中生有,将一些毫无关联的事件强行串联,编织成一张看似严密、实则漏洞百出却足以在特定政治氛围下置人于死地的“罪证之网”。
而其中,被他作为“最有力”、“最无可辩驳”、“足见其家久蓄逆志”的核心证据,赫然、刺眼、令人发指地,正是——薛民仰那尚且年幼、不谙世事、因父亲惨死而悲愤绝望的幼子,在家庭遭受灭顶之灾、母亲哀恸欲绝之际,于街市之上,对恰好赶赴京城心怀歉疚营救薛家、试图前往吊唁安抚的燕王姬胜,发出的、孩童最本能、最直接的情感宣泄:撕心裂肺的哭喊、痛失至亲的悲鸣、以及对“姬”姓之人最懵懂的指责与怨恨!
然而,在宋灏榷的笔下,这孩童痛失至亲后最自然不过的情感流露,被彻底地扭曲、放大、妖魔化!他写道,此子“年虽幼冲,不及垂髫,然立于通衢,目睹王驾,非但毫无敬畏,反戟指怒斥,言辞狠戾怨毒,直斥天家无道,辱及亲王尊颜!其状之狂悖,其心之叵测,绝非寻常稚子所能为!此必是平日家教如此,耳濡目染,其父平日悖逆之言,充斥于庭,故小儿学舌,乃有此狂吠!是故,薛逆民仰心怀异志,久蓄怨望,其家亦然,铁证如山,不容置辩!”
他甚至还不满足于此,在奏折的后半段,以更加险恶的用心,进一步臆测、构陷:“或有人言,此子年幼无知,或可恕也。然臣窃以为,此或为薛逆与强藩(再次暗示燕王)故作姿态,以苦肉计掩人耳目,示天下以决裂,实则暗通款曲,预留后路之狡计也!父子天性,岂能真绝?幼子当街哭骂,或为预演,意在为日后某藩借‘抚恤遗孤’之名,插手朝政、收揽人心、乃至行不忍言之事,埋下伏笔!其心可诛,其计甚毒!”
其用心之歹毒,逻辑之荒谬,揣测之恶毒,简直到了令人发指、丧心病狂的地步!为了将薛家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永绝后患,他竟不惜将一个懵懂幼童因至亲惨死而迸发出的、最原始、最无助的悲愤哭喊,也作为染血的、淬毒的砝码,狠狠地压上天平!将一个无辜孩童的眼泪与恐惧,扭曲成其家族“谋逆”的“铁证”,甚至臆造出根本不存在的“苦肉计”、“预留后路”的阴谋!这已不仅仅是落井下石,这是要将薛家每一根骨头都碾碎,每一滴血都吸干,连尚未懂事的孩子都不放过,要将其灵魂也钉在“叛逆”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超生!
奏折的最后,那结论更是触目惊心,寒意森森,字字句句都透着斩草除根、赶尽杀绝的冷酷:
“故,臣,宋灏榷,冒死泣血以陈:薛逆民仰,虽已伏法,然其心可诛,其毒未清!其妻,岳氏,秉性悍妒偏狭,常于闺中口出怨望之言,诋毁君上,非议朝政,其心叵测;其女,年未及笄,容色不过中人之姿,然性狡而佞,恐为祸水,流入民间,恐生事端;其子,虽在稚龄,然狼子野心,已露端倪,假以时日,必为家国大患!此三者,皆乱党之余孽,陛下之隐忧,社稷之隐祸也!若姑息养奸,心存妇人之仁,则如疽痈在体,养虎遗患,必致溃烂流毒,祸延无穷!臣,泣血顿首,恳请陛下,圣衷独断,乾纲独运:速降明旨,将其妻、女,没入教坊司,永绝后患,以儆效尤;将其幼子,削除民籍,发往边陲苦寒之地,与堠台屯军为奴,使其永世不得翻身!如此,则朝纲肃然,隐患可除,忠良安枕,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奏折的末尾,落款处。
“御史台,滇黔南道监察御史,臣宋灏榷,谨奏” 一行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清晰无比,下面端端正正地加盖着他当时的监察御史官印。那方鲜红的印泥,历经二十年岁月尘封,已变成了暗沉的、近乎黑褐的紫红色,如同早已干涸、氧化发黑的血迹,死死地、狞恶地印在泛黄脆弱、仿佛一触即碎的宣纸左下角。它沉默着,却比任何控诉的言辞都更加刺眼,无声地嘲弄着这被它封印、尘封、掩盖了二十年的滔天罪恶与无尽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