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下……“侍者跟随刘协多年,与刘晞亦有数面之缘,此刻声音里也带着几分不敢确定的颤抖。
外头,西凉军因为主帅董卓遇刺而乱作一团,但董卓磨下毕竞猛将如云。李榷、郭汜这帮杀才反应极快,雷霆手段之下,很快便稳住了阵脚。逃不掉了。
刘协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稚气。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贴身藏着的布帛,郑重地塞给侍从。“想办法,趁还没有彻底稳定下来。把这个亲手交给长公主。”只可惜玉玺失窃。不过……刘协抿唇,有这枚私印,也够了吧。侍从趁乱滚进草丛去找人的时候,洛阳城的一处断壁残垣下,刘晞正打开一只木盒。
盒盖掀开,温润的玉光在废墟的灰烬里显得格格不入。五龙交纽,盘踞其上,缺了一角的地方以黄金镶补,金玉辉映。底部的篆字清晰入目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传国玉玺?!
除了尚在昏迷中的伍仁,在场的只剩下荀或、蔡文姬、黄苓和知琴,原是商议重建洛阳之事。
“伍校尉竟……“蔡文姬一贯清冷的表情也绷不住了,她瞪大双眼,看看玉玺,又看看自家主公,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撼。这位史郎君究竞是何人物?莫非真有天助?是个人物见了便纳头就拜?这可是传国玉玺啊,就这么送过来了??
刘晞伸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石。
伍琼的绝笔信里写得明白:这是何太后留给她的。记忆里那个女人,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
自从被师父从宫外接回来,她行不正,坐不端,不像个公主,倒像个市井游侠。何皇后每天见她第一件事,就是拿棍子狠狠敲向她的脊背,恨铁不成钢。“你何时才能做些正事?”
那是一个午后,何皇后长袖一挥,将刘晞苦练了一整日、手上磨出好几个水泡才刻好的印章扫落在地。
她穿着华丽的凤袍,脚尖狠狠碾过那方印章,直到将其碾碎,零落成泥。“你有什么用?成日走鸡斗狗,玩这些石头木头!董氏那老虔婆都要骑在我们头上了,你还在雕这没用的东西?”
那时,灵帝的身体每况日下,虽然没明说,但他对董太后身边养大的刘协的偏爱,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那母后想让儿臣如何呢?"刘晞没有抬头,只是默默蹲下身,将那些混着尘土的印泥一点点拢在手中,“成为温文淑女?去学女则女戒?搏一个好名声,去联姻,去替您拉拢那些士大夫?”
“谁让你一定成为淑女了?“何皇后厉声道,声音尖锐。“那您想要什么,要我帮助兄长顺利继位,然后您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后吗?"刘晞将印泥团成方形。
何皇后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目光睨向刘晞,仿佛在说,不然呢?大汉自建国四百年来,后族外戚从来都是政治舞台上的主角。否则为何西汉分长乐未央两大宫,一宫专门作太后之宫,而刘秀建立的东汉亦分南北二宫,太后又独居一宫。
前有吕后,后有窦氏、梁氏。权力这杯酒,只要尝过一口,就没人能拒绝。可惜世随时易,权力此消彼长。而人生在世,她何灵思也是从微末中爬上来的,又为何不能肖想那至高无上的权柄?“那母后不妨再多等几日?"印章在刘晞手中成型,她握起刻刀。半个月后,灵帝驾崩。
皇位如愿传到刘辩身上,何太后摄朝听政,大将军何进权倾朝野,风头一时无两。
眼看她起高楼,眼看她宴宾客。
可惜,权力这东西,若是没有足够的根基去承载,便如同沙上建塔。何太后的保宦之意,激起了积压百年的宦官与士大夫的矛盾。袁绍引狼入室,董卓进京,那座看似辉煌的权力高楼,在西凉铁骑的马蹄下一触即溃,轰象倒塌。
刘晞最后一次见母后的时候,何灵思只说了一句话:你是我的女儿。
而后,她再次将刘晞狠狠推出了房门,正如当年为了保全她,将她送往史子眇处时一样。
刘晞将玉玺收回木盒。
她是何灵思的女儿。
她流着这位野心家的血,这一点,她也不否认。只是母后,权力并非源于无可挑剔的礼仪以及斧光烛影的宫廷暗战,那是借来的势。
借来的势,终究是要还的。
当所借之势的源头一一大汉,在天下人心中轻如鸿毛之时,这块玉玺,不过是一块好看点的石头,甚至是块催命符。“主公?"荀或见她久久不语,轻声唤道。刘晞回过神,面色平静地将玉玺收回木盒,“咔哒"一声轻响,扣上了锁扣。她要握住的,不仅仅是这枚玉玺了。
“诸位,对重建洛阳之事,有何看法?”
身后,是一片焦土。脚下,却是新生的根基。西出洛阳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