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睁开眼,看见头顶忽然多了一把伞。有个穿着青色衣裳的小郎君,正守在她的边上。旁边的小侍从替他掌着伞,盖过她的脸,让她看清了那双清冷的眉眼。是兰丞家的公子,她认得他。
他常常进宫,每回她蹲在屏风后,都能听见父君夸赞他好容貌、好才学。她不止一次悄悄跑去看他,长得像个玉人一样,比画里的人还好看。她还没有机会同他说话呢。
父君嫌她闯祸,总是不给她出去,害得她只能躲在人后,连一句嘴也插不上。
不过她这么不惹人喜欢,想必就算见了她,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吧。说不定三言两语,就叫他和父君一样,狠狠皱起眉头。可没想到,这样好看的小郎君,此刻居然站在她的身边,静静看着自己。她一时看呆了,半响才回过神,猛地搓了一把脸蛋。“……你还好吗?”
这是他同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从地上站起来,又不禁往旁边倒去,被人立时扶住。“你是…哪位贵卿的殿下?”
他开口,声音如松石击玉,“在下从未见过。”她张了张口,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有吃的吗?”
她觉得,自己现在饿得可以生吞一头牛。
“………什么?”
他虽而面露疑惑,却还是让身旁的人在袖中翻找。“郎君,这是长帝姬殿下给…”
“给她吃吧。”
他打断了话,伸手接过那枚被软布裹着的糕点,递到了她的嘴边。她想也没想,接过便狼吞虎咽了下去。
……谢谢你。”
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她瞬间觉得好过多了,也有力气说话了。“你还没告诉我。”
“你是哪家殿下?”
她砸了砸嘴,想了想父君常说,让她不要说是他的女儿,就当他没有过她这个孩子,实在丢尽脸面。
那这个问题就有点难回答了。
她摸了摸潮湿的衣角,没有说话。
见她不语,他也没再追问,只是换了个问题。“你是不是病了?”
“方才见你…似乎是昏倒了。”
这个问题更难回答了。
她要怎么跟他说,她是因为口无遮拦惹了陛下生气,才被父君责罚断食的。要是说了,岂不是全部暴露。
她想了想,还是没说话。
这下换他沉默了。
他抬眼示意身旁的侍从,又从袖中拿出了另外一盒点心,塞到了她的手上。见他转身要走,她又突然有点舍不得。
“等等!”
她急忙上前,拉住他的袖口。
“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了看她,忽而笑了一下。
那笑容晃神,窗洞有风吹过,将他的发丝送到了她的脸颊边,泛起轻轻的痒意。
“我问你,你却不告诉我。”
“为何我要应你?”
这小郎君,倒是有些傲气。
她良久没有答上话,嘴里的糕点还没吃完,就这样愣愣鼓着腮帮子拽着他,不肯撒手。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言语有些不羁,变了变神色,方欲开口,见她这幅呆傻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郎君?"那侍从开口。
他立时收回了笑意,板着脸将衣袖从她的手中抽离。“兰徵。”
言罢,他转身向阶下走去。
他叫兰徵。
哪个纸?
纪明昭挠了挠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包还热乎的糕点,又抬头望了望他渐行渐远的身影。
长得可真好看啊。
长大了,会不会比颜贵卿还要好看?
颜贵卿是宫里最好看的男子了。
母皇喜欢他,宫里的孩子们喜欢他。
唯独父君不喜欢他。
算了。
大人的这些弯弯绕,她搞不明白。去问姊君,姊君又一天到晚被课业盯得紧,没空理她。
唯有她闲人一个,把这不经意的一幕,记了好多年。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他放在心上的。或许是她终于搞明白了他名字里的那个字,却忽然听闻母皇点了他做姊君将来的夫郎。
又或许是她发觉这里终是没有她的容身之处,翻身上马,要去往北方了。在燕西的漫天黄沙里,在烽烟弥漫里,她终于洗刷了自己的血液,将这段儿时的记忆抛却在风里,再不去想起。
却不曾料及,她打马回了虞都,听到母皇要替她指婚的消息。那个名字响在耳畔的时候,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兰徵。
哪个徵?
心如荒原野火般复燃,她歇了那么多年的心心思,就在此刻重新破了土发了牙。
心跳有多快,快到手心发凉,直到夜里辗转反侧时,还将那个名字低低念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再一睁眼,那道旨意就化成风飞走了去。天知道她有多高兴。
天知道,赐她良缘一场,到头来,如黄粱一梦。竞是空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