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第二十章
屋外落了雨。
这雨落得真不逢时,吹熄了灯烛,使得屋内霎那间便失去了光亮。纪明昭走了。
四下安静得,唯有呼吸清晰可闻。
兰徵缓缓抬手,探到了眼下冰凉的泪痕。
…他流泪了吗?
为什么流泪。
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转过身时,只觉一阵席卷而来的眩晕。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在他决定要踏上这条路开始,他就知道,女子三夫四侍,本就是世间常态。即便那人不是纪明昭,是谁人也好,都没有什么不同。眼下没有,往后也会有的。
他也不能明白,为何他已经明了至此,她又为何偏要执着。她喜欢他的什么?
他抬眸,看向镜中的自己。
他不明白。
更何况,她的身边已经有了顾令衡。
他唤她明娘,只道是她也并不推拒他的靠近。那又谈何非他不可呢。
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兰徵。
那你为何流泪?
大
朔月追着到了后院,却见纪明昭红着眼满脸是泪地夺门而出,一时被吓了一跳。
“殿下一一”
“我没事。”
纪明昭抹了一把脸,头也不回道,“早些歇息,不必跟着我了。”朔月愣在原地。
她直直看向那扇半掩的门,心头不由得发慌。…这是怎么了?
她很久没有见过殿下流眼泪了。
甚至可以说是,她从未见过殿下流泪。
哪怕是受再重的伤,她都能咬着牙硬生生挺过去。沙场上刀剑无眼,她与行雪哪一回负伤回来,不是触目惊心。
她瞧了好多回,到现在也怕。
可就算是这样,也没见殿下哭过。
只听说过一回,就是在六年前,似乎打了一场败仗,死伤惨重。殿下那时大病一场,半梦半醒地昏了三个月才见好。只是醒来时,又跟个没事人一样。
好像那病中的几月都是一场噩梦。
这些也不过只是听说罢了。
传到她的耳中,也许已经改了不知多少遍。毕竞,她三年前才跟随了殿下,她刚毅、果断,却也犹豫,也执着。
她见过她的许多面,唯独没有见过她这样狼狈的时候。朔月攥紧了手,看着纪明昭消失在雨幕里的身影,连伞也忘了拿,转身便疾步追了过去。
“殿下!”
雨还在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湿气,裹着五脏六腑,让人不得喘息。纪明昭看着窗外浓雾一般的夜色,轻轻扯动唇角。这雨下得真好。
连老天也觉得她可笑。
她抬手又为自己斟了一杯浊酒,仰头灌进喉咙里。她从未买过醉。
可今夜走出府门,雨下得看不清路,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双腿驱使着她麻木地往前走,一直走到了一处亮了灯笼的地方,似乎是处酒家。
要去这里吗?
每每回到关内,她就不爱饮酒了。
这里的酒寡淡无味,她突然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也许不回来,就不会这一场悲哀那么快被揭开。她在门口驻足许久,终究还是走了进去。
今夜也许只有大醉一场。
才能冲淡心中那片不愿面对的混乱。
她喝了一盏又一盏,等酒尽了,掌柜的来催,她又拂了拂手,只低声让她来换一坛。
喝到双颊滚烫,双眼迷离,那些冷言冷语在耳边越发清晰。明明浑身发烫,眼眶却酸楚,心底阵阵发凉,打起冷战。恍惚间,她又想起许多年之前,她被父君罚跪在亭子里,不许人给她送饭。她饿得两眼发黑,可是不愿服软。
父君三番五次请教习来问,她一声不吭,就是不肯松口。父君自然更为动怒。
不仅挨了手板,又苦苦挨了两顿饿。
那是天也下了好大的雨,下得天边通黄,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膝头疼得说不出话,稍微动一动就似针磨一样钻心。父君站在廊下,环着姊君,冷冷看着她。
“本宫倒是要看看,你这倔强性子何时才能收敛。”他斥她不如姊君通情达理,晓得为人榜样。宫中人多眼杂,这么些人盯着,她却自私自利,生怕旁人找不出她的错处。分明与纪元霜同日而生,如今陛下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孩子,还给了她同胎的兄弟抬了尊名,纪元若。
这是何等的看重。
即便他贵为凤卿,也没得过这般殊荣。区区男儿,又取三字,又是从元,他凭什么?
父君那双眼里盛满了怨恨。
他指着她,质问为何就不能像元瑛一点,哪怕是听话一点,聪慧一点。也好过陛下眼里,从没有过这个孩子。
但她只觉得好饿。
饿得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这些话像是上学时师长念的文章,背来背去都是一个意思,听得人头脑昏昏,只想睡了一了百了。不知什么时候,耳边突然安静了。
她费劲睁开眼,才发现廊下空空如也。雨水打在脸上,她伸出舌头,尝到那股又酸又涩的味道,只觉得胃里如有骇浪翻涌。还是闭上眼睛,睡着了就好了。
等睡了,雨也停了,风也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