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不稳不重要。”朱棡翻身上了马车,“重要的是他现在比我还怕我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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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
晋王府旧宅的书房里,朱棡、张良、常清韵三个人围着桌子坐。
桌上铺着南洋海图,旁边摊着朱标给的那本薄册子。两份资料对照着看,重合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不重合的地方用墨笔标了问号。
“泉州出发,两百料海船十二艘,四百料旗舰两艘。魏武卒登船六千,分三批轮换值守。”常清韵一边念清单一边在纸上打勾,“火炮随船六十门,弹药——”
“弹药够不够?”
“不够。但到了吕宋可以补。博多那边的生产线还在转,走海路运下来,两个月到。”
朱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海图上吕宋以北的位置。
琉球。
从琉球再往东北——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不是不想,是时候没到。
“先生,京城的事就拜托了。”朱棡站起身,看着张良。
张良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
“殿下,在下有最后一句话。”
“说。”
“那封信——暗格里朱标写给朱棣的那封信,殿下打算什么时候拆?”
朱棡的手指攥了一下。
“我没拿。”
张良的瞳孔缩了一下。
“信还在东宫。”朱棡的声音低了半度,“大哥把册子给了我,但那封信——他没提,我没问。”
张良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敲了两下。
“殿下是故意不拿的。”
“我要是拿了,大哥就知道我在防他。”朱棡转身往门口走,“信留在那个暗格里,大哥要发,随时能发。我拦不住。”
“那殿下不怕?”
朱棡的脚步停在门槛上。
“怕。”他没有回头,“但有些东西不能碰。碰了就回不去了。”
他跨过门槛,走进了夜色里。
张良独自站在书房中央,手指按着桌上那本朱标的航海册子。
翻开最后一页。
册子的最末,朱标的笔迹写了一行小字。张良看了三遍,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下去。
那行字写的是——
张良把册子合上,压在茶杯底下。
窗外,赤电的嘶鸣声远了。
而城南天德巷的那间铺面里,一盏孤灯刚刚被点亮。
三船出龙江,御批燕王刀
三天后。
龙江码头。秋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江面。
两百料海船十二艘,四百料旗舰“定远号”和“镇远号”一左一右停靠在栈桥边。漆黑的船身连成一片,像是一座伏在水面上的铁铸城池。
六千魏武卒列阵登船,没有一点杂音。只有铁札甲碰撞的细碎声响,和皮靴踏在木板上的沉闷回音。
常清韵穿着一身轻便的束腰武服,站在栈桥边清点名录。
朱棡踩着跳板走上旗舰甲板。他今天没穿藩王的蟒袍,换了一身利落的苍青色箭袖。腰间挂着那把天子剑。
没有来送行的人。
满朝文武不敢来,晋王府的人该留的都留了,没留的都在船上。
“殿下。”常清韵走过来,递上一份册子,“六千魏武卒全部登船完毕。六十门火炮已入底舱,弹药锁紧。随时可以起锚。”
朱棡没接册子,目光越过船舷,看了一眼雾气蒙蒙的应天府城墙。
“起锚。”
号角声呜咽吹响,铁锚拔出水面,船帆借着西北风猛地鼓胀起来。庞大的船队缓缓驶离龙江,劈开浑浊的江水,往东入海。
朱棡从头到尾,没有再回头看一眼京城。
……
同一时刻。乾清宫。
蒋瓛站在殿门外,额头冒着一层发黏的冷汗。他旁边站着一个人——从北平跑死了两匹马、日夜兼程赶来的张玉。
张玉的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沉甸甸的,压得他双臂微微发麻。
门开了。王景弘走出来,声音压得很低:“蒋大人,张将军。陛下让你们进去。”
张玉深吸了一口气,捧着匣子迈过门槛。
殿里烧着地龙,但莫名地让人觉得冷。朱元璋坐在炕上,闭着眼。面前的御案上干干净净。
“臣,燕王府张玉,叩见陛下。”
朱元璋没有睁眼。
“老四让你送的什么?”
张玉把匣子举过头顶,声音里没有一丝颤抖:“回陛下,燕王殿下让臣送来北平三护卫、一万两千兵马的历年兵册底账。并附燕王亲笔信一封。请陛下过目。”
殿内死寂。
王景弘倒吸了一口凉气。蒋瓛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个点。
兵册。燕王把兵册送过来了。这意味着什么,只要在朝堂上待过一天的人都清楚。前头秦王刚交了家底,后脚燕王就把命根子送上御案。
朱元璋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暴怒,也没有惊讶。他盯着张玉举过头顶的木匣,盯了足足十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