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荞紧闭着,耳朵却竖得端正,仔细分辨着身后声响,猜测那人回来的意图。
谁料听了良久,却也不见那人有何动作,既不喝茶,也不传人洗漱,但裴叙又不像是单为了她的事,就兴师动众跑回来找她问罪的。
左思右想不得原因,她只好继续装睡。
少顷,传来那人淡淡的一身叹息声,随后便是窸窸窣窣的换衣声,不过是片刻,便又没了动静。
杨荞身上还穿着衣裳,就算继续装睡下去,身上也不舒服,何况还没到自己睡觉的时间,哪有定力装个“活死人”。
与其叫裴叙识破挖苦,倒不如她先不装了。
她猛地坐起身来,刚顶着散乱的头发转头,视线便直直撞进一双沉沉的眸子里。
裴叙不知何时立在床前,身上只着了件月白素面贴里,墨发干净挽起,未戴簪冠,与平时无异,唯独眉峰蹙得极紧,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淡的眼,此刻正凝着她,眸色晦暗,瞧她的眼神,竟与往日里嫌她莽撞聒噪时,半分不差。
那眼神凉薄又疏离,像极了从前她外出闯祸,或举止懒散被他看见时,他眼底漫出来的那点嫌恶。
外头的打更声重重一敲,咯噔一下落在了杨荞心头,毫无防备。她霎时愣住了,连指尖都僵了一瞬。
她后知后觉缩了下脖子,余光瞥见自己身下躺着的那张拔步大床,心中顿时开明了。
裴叙这人嫉恶如仇,又素来爱洁,估计是回来看见她未经允许躺回床上,嫌她坏了规矩,脏了床榻。这般凝睇她,心里怕不是厌恶成何种地步了。
杨荞心口泛起一阵涩意,鼻尖微微发酸,这样被嫌脏,被轻贱的目光就像是针一样,刺在了她自尊上,叫她哭不出来,只能被倔强填满胸腔。
不过瞬间,她奋起身抱着被子往外走,“我知道你们瞧不起我,可我也有骨气。”
她是稀罕裴叙,两人在床上也是她求着他,可是她也有尊严,不是裴家有多好,他裴叙有多好,就能叫她这样低三下四,任人嫌弃的,哪怕小床在今日冷死她,她也不会再往大床踏半步。
小时候就是被人笑话大,嫌弃大的,那时候她没有本事养活自己,只能依仗祖母,现下她长大了,她不愿再受任何人的白眼。不过是老天爷叫她留在了深宅大院做妇人,若是她出去,一身武艺照旧能养活自己,用不着依靠任何人。
看着远处小床将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缩在黑影中的背影,裴叙隐隐明白了一些。
杨荞出身将门,按理说也该与京城寻常世家女子一般,但她家中情况复杂,记得成婚之前,江氏给他提过几句。
虽说两人已经成婚,但熟悉程度甚至还远远不及所交挚友,他不清楚她从小遭遇与苦衷几何,如想解决他们近几日的事情,他得问清楚。
他今日特意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他往前走了几步,不过才至杨荞床头,门外便传来了凌霄的声音。
“爷,方才宫里传来的消息,说是户部尚书与王阁老吵得不可开交,想叫您过去给拿个章程。”
户部尚书为李侯,他裴叙本就与他有龃龉,过去又能拿个什么章程?
裴叙本欲张口拒绝,凌霄那头却又说了王阁老被气得直接叫了太医,才意识到不得不去。
他看了眼小床,话在喉头滚了一圈,最后还是没说。
门声落下,屋内重归一片寂静,杨荞将头从被子里探出来,眼尾的泪毫无征兆敲打在枕头上。
她将鬓角的湿润擦去,长呼出了口气,闭上眼沉沉睡去。
罢了,她也不强求。
裴叙忙得几日也不回来,杨荞也落得安稳,所谓眼不见心不烦,心情也会跟着好一些。
曹嬷嬷和棠梨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叫她这么郁闷,最后只当是因为她逛青楼的事情。
又不知哪家的宴会,只说是京城中各位官家子弟都会去,杨荞本是不感兴趣的,奈何裴溪跑到听雪居央求了她几次。
裴溪被欺负怕了,拉个杨荞她心里有底,杨荞耐不住她求告,只好应下。
曹嬷嬷心里倒是很赞成她出去,“多出去转转心情好些。”
“你心情好了,我心情可未必好,出去就受一大堆白眼,又不能轻易教训,只能委屈自己。”杨荞没好气道。
裴溪有她撑腰,谁给她撑腰?
曹嬷嬷何尝不知道,可只能安慰:“京城就是这个样子,不乏有些狗眼看人低的,姑娘不必理会就好,他们念在裴家的份儿上,也就只敢在背后作祟了,成不了气候。”
几日前,嘉禾居又派人送来了些尚好的成衣,曹嬷嬷给挑了一套粉红的长衫和松花绿的马面裙做搭,三绺头一梳,衬得杨荞人若桃花。
“姑娘长得这么稚拙可人,迟早叫二爷放在心上。”曹嬷嬷调笑。
杨荞懒得搭话,听见裴叙的名字,心上就能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滋味,“他爱放不放,我不稀得理他。”
曹嬷嬷将她看得透,听说裴叙前几日晚上回来过,不过匆匆走了,她想细问是否又生了口角,奈何时间太赶,就没来得及问。
这回以防杨荞再闯祸,曹嬷嬷直接跟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