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唤她小姐,看来是认识自己。宅邸并未有新主人,这些仆从,又是哪来的?
温扶冬看着他,安静不语。
男仆好似看不见她的脸色,身上布衣灰扑扑,露出满是污垢的牙:“小姐,我们等了你许久,您快进来吧。我们已经帮您把房间打扫好了......”
阴云低沉,如墨笼罩万物,而山头连绵,以怪异之姿匐匍大地,宛若连体同生之子。
娆树鬼魅,乌鹊低旋。
温扶冬蹙眉,低声问:“你们何时来的,又是怎么知道我要回来?”
男仆歪头注视她,五指僵硬抓挠着门扉,疑惑道:“小姐,我们当然一直在这啊,您要回来,我们当然知道啦,肯定知道啊,怎么会不知道呢?你是这儿的主人啊......”
此宅废弃多年,既是活人,又怎会留在这?且无东家发月钱,衣食住行又是如何解决?
可看去男仆,身上却无一丝邪气,也非死物幻化而成,照理而言是活人。
温扶冬感到奇怪。
“进去吧。”
男仆眼珠左右转动不停,像是窥视着四周,连忙点头应“是”。
他合手于腹前,碎步在前带路,身姿仪态挑不出一丝错,看来时也埋头恭敬行礼,规整得好似完成指令的机器,然而常人怎会从始至终保持同一动作毫无变化?
温扶冬观察着他,回过神查看温府。
庭院落败布满尘灰,怎么也不像有人居住,一眼望去萧条凄索,并无任何邪祟气息。
奇怪……
她立于正堂中央,道不出何处奇怪,却总觉此地不对劲,似乎有黏腻的蛛丝攀爬在脊背,伸手去抓却只有湿漉漉的密汗,令人心生不适。
“小姐快进去吧,您的房已经布置好了!”下人眼含期待,在门外探出头催促不止,似乎迫切着急。
温扶冬不答,在身后雀跃的目光中撩开纱帘,走进房门。
她绕过门前屏风,却忽而停步,看向身后。
屏风薄而精美,沾有淡淡血腥味,不知是何材质,富有光泽而紧实,不易损坏。
温扶冬走近,上面是一幅孔雀舞女图。
屏中女人下腰抚臂,绽开孔雀羽尾惟妙惟肖,由一根根涂色羽毛手工黏上,泛着恸人心魄的微泽。
她画着浓艳妆容,身姿柔媚流畅似斑蟒,丝帛轻飘飘缠在树枝间,吊挂的头颅乌发茂密,像是水蛇滑落,盘绕在地面缠缠绵绵,好似随时皆可于风中晃动。
女人面容苍惨,唇白如纸,空眼目洞定格于时间某刻,唯独看来时笑着,一动不动望着屏外的温扶冬,好似透过肉身,窥见灵魂下的底细。
不仅如此,女人唇角笑意不明,不论温扶冬走至何处,对方注视的眼神始终存在,跟着她走至房间任何角落,将人看得纤毫毕露。
忽而门外响起一声尖锐惨叫,带动阴风剧烈刮舞树梢,伴着破碎之声,似乎是下人不慎将瓷盘摔落,但温扶冬不明白为何要叫得如此惨烈。撩开窗帘朝外看去,却空无一道人影。
她不禁蹙眉,不适收回目光。
又是深夜,乌鹊凄厉夜啼响彻黑暗。
屋内布置整洁,床榻靠门,横梁压顶,她坐在榻上,门口垂有轻薄纱幔,珠帘相撞声清脆。
榻上艳红薄褥折叠整洁,绣着鸳鸯戏水图,窗台烛泪摇曳暗影,安静得不闻丁点儿声音。
身处陌生环境,温扶冬只觉呼吸生凉。
原身将钱多用于豢养男宠,妆台甚无饰品,难怪人皆嘲之丧心病狂,此刻满屋的榴火却出奇诡异,更像是为自己量身定作的婚房。
她伸手触碰墙顶,心想墙怎如此之低?左右皆呈闭合之状,唯有床头开有小窗,人于其间压抑而促急,心头沉甸甸似压有重石。
她拾起歪倒的鼓凳,再起身时,发现西北梳妆台上悬有一面圆镜。
分明不大,却将人照得无所遁形。
镜中自己貌容瑰丽,盘发挽袖,发插碧色玉簪,右耳羽坠更衬得清雅。
温扶冬拨弄着耳羽,侧身皎白月衫轻盈,面色绯然。
如此灵动,生机旺盛,令人眼前明亮。
只是——
床头靠门,横梁压顶?
道者皆追求居故风水,如此布局似有意为之,是她自己活腻了,还是有人盼着她死?
不待多想,温扶冬盯着铜镜,摸着眉心一按。
丝丝痛意传来,轻得不易察觉,像是自骨子里漫出。
原身常年病缠,难见血色,今日兀然绯润,原是眉间朱砂之效。
可这朱砂怪异,不知是何时多出来的,深邃透骨,溢出浅淡血丝,近乎嵌入血肉。
鲜红色的,似浸染血中。
思忖间,温扶冬竟觉记忆恍惚,如似空缺。
……什么鬼东西?
她走至门前,又看了眼屏中女子,对方折腰姿态未变,空洞眼神若有笑意,窥探着屏外一举一止。
屋间安静无声,空气泛着丝丝凉意,温度似乎逐渐下降,五脏六腑也随之阴冷,自温扶冬离开后再无活物。
风卷珠帘摇曳,屏中女子目视她远去,俄而眼珠转动,发出伶仃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