颖回去,自己先一步回了小院。
回到房中一直歇到晚膳时分,却听府上忽然热闹起来。
裴泠玉搁下手中的书卷,倚着书案唤了春芝几声,一直未有人答,正要起身去看,推开门便见沈素秋身边的小丫鬟候在外头。
“夫人请娘子过去一趟,还请娘子快些。”
小丫鬟面色焦急,说话的语速也快了不少,裴泠玉眼皮一跳。
去的路上才知道,是裴逸不见了。
从出府捡风筝那时出去便没回来,一直到方才才发现人不在府内。
府上的人都在庭院里,去的时候沈素秋已经不在了,说是亲自出府去寻,带走了府上大半的下人。
裴伯谦负手站在庭中,脸色沉沉。
裴泠玉抬眸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乳母们,又垂下眼睫,唤道,“父亲。”
下一刻,一个清脆的巴掌耳边响过,裴泠玉只觉得脑中晕眩一瞬,右边半张脸便传来火辣辣的灼烧感。
他用了十足的力气,若非春芝眼疾手快上前撑住她的手臂,裴泠玉怕是会被这一巴掌带到地上。
一直噙着泪站在一侧的裴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忍不住哇得一声哭起来。
下人们伏在地上,吓得满头冷汗。
这是主君第一次对她动手,而且,下手竟这么狠。
府上的下人倒也算不上多喜欢这位寡言冷漠的大小姐,可说到底……小郎君走失也并非是她的错。
主君对她尚且如此动怒,那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岂不更……
一想到可能会因此被赶出府去,甚至可能被乱棍打死,有些胆小的小丫鬟便低声啜泣起来。
裴泠玉稳住身子抬起头时,半边脸已经高高肿起来了,她忍着脸颊的刺痛望向裴伯谦,漂亮的眸子乌黑发亮,半点水汽也无。
她扯唇,嘴角带动泛红的肌肤,她却像是浑然未觉。
“父亲这是何意?”
“何意?你放任下人们带着逸儿出府,自己却闭门不出,若非你母亲令人去抱他用膳,你是不是还要包庇着这些下人们,到明日才发现他不见?”
母亲?
裴伯谦冷眼瞧着她,漠然的神情让她恍然想起阿娘离世那日。
祖父祖母要来接走阿娘的棺椁,他不准,冷声说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既嫁进裴府,便生生世世都是裴府的人。
一年后,他再娶,祖父祖母再次上门,要将阿娘的血脉带回宁府亲自抚养,他低头,在她尚未长开,却已初具美人相的脸上流转片刻,依然不准。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心思,祖父担心她的亲事成了他拉帮结派的工具,一直态度强硬不曾松口,可祖父终究护不了她一辈子。
再过不久,祖父就要向递上辞呈,回老家颐养天年了。
为国为民操劳了数十年,祖父的身体每况愈下,如今最大的心愿便是回到宁家老宅,在她那几个舅舅身边度过晚年。
她不能再依靠着祖父了。
所以那天贺家的人走后,父亲把她交到书房训话,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一遍遍告诉她,他选择让她嫁给人品贵重的贺承安为妻,而非是送给年过半百的景王做续弦,她也该知足了。
抬眼望着裴伯谦因怒气而瞪圆的双眼,裴泠玉只觉得可笑。
人品贵重?
若贺承安真的人品贵重,若贺家真的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正直廉洁,便不该有与裴府结亲的念头。
贺家的确是未曾在长公主与今上之间倾斜,可裴伯谦在明里暗里同长公主都做了些什么,连裴泠玉这样深居简出的闺阁女子都多多少少有所察觉,贺家又怎会不知?
为了替长公主拉拢贺家,他连她这个女儿都可以作为拱手送出的筹码。
酒楼,卫琚饮了些酒。
虽饮得不算多,可他今日一整日都耗在昏暗潮湿的地牢中,直至天黑之时才方从刑部出来,疲乏得很,两盏酒下肚,人便有了醉意。
楼下的酒客喧闹吵闹,房门紧闭,却仍是吵得人头脑昏涨。
卫琚还惦记着刑部的案子,目光盯着木桌上的纹路瞧了片刻,又抬眼往敞开的窗外撇了一眼。
长街之上花灯交错,人影攒动,晚风一起,车马扬起的的尘土气和丝丝缕缕的花草香便钻入口鼻。
有个清瘦单薄的倩影撞如眼帘。
她今日未乘马车,以纱覆面,领着数名下人在街巷走着,脚步匆忙。
一袭玉色的素裙在夜色中穿梭,盈盈一握的腰身被掐得极细。待她再走近些,隔着朦胧灯影,隐隐能看到美人脸上焦急的神情。
夜里的风还带着凉意,她穿得单薄,皱起的眉头上却带着一层细细的薄汗,随着行走的动作顺着雪白高挺的鼻梁没入素白的面纱之内。
覆面的素纱很长,越过白腻的脖颈垂落堆叠至胸口,侧身回眸时带动柔软的薄纱,如浓雾越过山峦,诱人极了。
她行色匆匆,行走间宽大的裙摆一阵阵荡起,牵着他的心也颤动。
卫琚眸色微沉,觉得自己又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