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出自我一个老邻居马大爷的口中,他家祖祖辈辈都住在辽河套边上,一辈子跟这条河打交道。辽河水大,河道也总在变,有些地方水退了,留下弯弯曲曲的旧河道、水泡子和一片片的洼地,当地人管这叫“河套地”。马大爷讲的怪事,就发生在这么一条已经干涸了几十年的辽河故道旁边。
那条故道离他们村不远,早先还有水的时候挺宽,后来河水改道,这里就剩下一条深深的、长满了芦苇和杂草的大沟,沟底有些地方还零星分布着小水洼。就在这故道一个近乎直角的大拐弯外侧,孤零零地长着一棵老柳树。这柳树可有些年头了,树干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得像老龙鳞,树冠巨大,枝条垂下来,能遮出好大一片阴凉。
这树怪就怪在两点上。第一是它的位置。它长在故道拐弯的“弓背”上,这地方水流最急的时候,冲刷得最厉害,按理说很难有大树扎根。可这柳树不但长起来了,还长得特别牢靠,周围的土被水冲走不少,露出它盘根错节、像无数只手紧紧抓住地面的树根。第二点,也是它最出名的一点:它是一棵“冬青柳”。
啥叫“冬青柳”?就是说,这棵柳树,它不落叶。不是完全不落,而是到了深秋、冬天,别的柳树早就光秃秃的了,它那垂下来的枝条上,依旧挂着稀稀拉拉、但确实是绿色的叶子!颜色不是夏天那种鲜绿,是一种黯淡的、发灰的墨绿色,蔫蔫地挂在枝头,任你北风呼啸、大雪压顶,它就是不掉。直到来年春天,新芽发出来,这些老叶子才悄没声地落下去,几乎是“新旧交替”。一年四季,这树总带着点绿色。
村里老辈人说,这树有灵性,是“河神爷”的“拴马桩”,或者说是镇着这段故道,不让里头的“东西”跑出来的。也有人说,这树底下埋着宝贝,地气养着树,所以树不落叶。但大家都默契地不去动它,也不让孩子们去爬。砍柴放羊,都绕着那片走。
马大爷年轻时候,是村里有名的“马大胆”,力气大,不信邪。他就不信这个邪,一棵树,还能成精了?有一年冬天,雪特别大,村里缺柴火。有人开玩笑激他:“马大胆,你不是不信吗?那‘冬青柳’的枯枝儿(其实还有绿叶)那么多,你去砍点回来呗,那树杈子硬实,耐烧!”
马大爷被将了一军,面子挂不住,加上也确实觉得弄点柴火没啥,就真拎着斧头,在一个阴沉的下午,去了那条故道。
故道里积雪很深,走起来咯吱咯吱响。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刮过干芦苇的呜呜声。那棵老柳树披着雪,但枝条间那些墨绿色的叶子依然隐约可见,在一片白茫茫中显得格外扎眼,甚至有点……妖异。
马大爷走到树下,抬头看了看。柳树枝条低垂,有些几乎碰到地面。他选了一根看起来比较干枯(其实还带着叶子)的侧枝,抡起斧头就砍。
“梆!” 斧头砍进木头,声音却不像砍普通木头那样脆,而是异常沉闷,好像砍在浸透了水的厚皮革上,还带着点回音。更让他心里一突的是,随着这一斧子下去,整棵大树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更像是……被打痛了的一种抽搐。与此同时,他好像闻到一股极其淡的、潮湿的土腥气,混合着一种类似铁锈的味道,从树干或者树根那儿飘出来。
马大爷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感觉错了。他甩甩头,又加了一把劲,“梆!梆!” 连着砍了好几斧子。那树枝异常坚韧,砍起来十分费力。每砍一下,那股土腥铁锈味似乎就浓一点,而且,他开始觉得有点头晕,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远处嘀咕,听不清说什么,但让人心烦意乱。
好不容易把那根树枝砍断,树枝掉在雪地上,断口处渗出的不是清亮的树液,而是一种暗红色的、黏糊糊的汁水,量很少,但看着膈应人。马大爷心里有点发毛了,但他强撑着,不想露怯,弯腰去捡那根树枝。
就在他的手碰到树枝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他脚下原本被冻得硬邦邦的地面,突然毫无征兆地一软,像是化开的沼泽,他整个人一下子陷下去半条腿!冰冷的、带着腥味的泥浆瞬间灌进了他的棉裤和靴子。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感觉那泥浆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不止是稀泥,还有一些滑溜溜、纠缠不清的玩意儿,像水草,又像……很多细瘦的手指,正顺着他的腿往上缠!
马大爷魂飞天外,怪叫一声,求生本能爆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双手拼命扒住旁边还没塌陷的冻土硬壳,玩命地往上拔腿。那下面的拉扯力大得惊人,仿佛有无数双手在把他往地底拖。他脸憋得通红,棉袄都被汗水和泥水浸透了,终于“啵”的一声闷响,把腿拔了出来,连滚爬跑地扑到远处坚实的雪地上。
回头再看,他刚才陷下去的地方,雪和泥混在一起,形成一个黑乎乎的泥潭,还在微微冒着泡,散发着更浓的土腥铁锈味。而他砍下来的那根树枝,已经沉下去不见了。那棵老柳树,静静地立着,枝条在风中轻轻摆动,那些墨绿的叶子依旧挂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马大爷连斧头都顾不上捡,连滚爬爬地逃回了村里。回到家,他脸色惨白,棉裤下半截全是黑泥,靴子也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