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锅交到他手里的一瞬间,王大锤的心沉到了谷底。
轻。
太轻了。
只有不到四斤重。
大干的生铁锅因为铸造工艺落后,为了保证不裂,必须做得极厚,动辄便是七八斤、十来斤。可这锅,轻得象是一层纸。
但当他用力按了按锅底时,那种坚硬、厚实的反馈感告诉他,这绝不是废铁片。
他甚至用指甲扣了扣锅面。那上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灰蒙蒙的青色——那是华夏工业化标准的气体氮化工艺,不但防锈,还能形成一种天然的“不粘”效果。
在大干匠人眼中,这是只有在某些神兵利器上才可能出现的“淬火异象”。
”这锅……是用什么法术炼的?”王大锤颤声问道。
他想象不出,什么样的力道能把铁块压得这么匀,什么样的火候能让这数以万计的黑铁变得如此听话。
那小吏笑了笑,想起了教程手册上的话,随口答道:”这不是法术,这是压力机。听说那机器只要按一下,一息之间就能压出一口锅。咱们这儿一天能吐出几万口呢。”
一息之间。
一天几万口。
王大锤只觉得一阵眩晕。
他想起了自己。在铁锤巷,他带着两个徒弟,即便没日没夜地干,从选料、溶铁、浇筑到最后的一遍遍煅打,出一口好锅起码要五天。
他五天出一口,价值一两二钱。
人家一息出一口,只要三百文。
这哪里是在卖锅?这简直就是在杀人!
……
就在王大锤失魂落魄地抱着那口华夏锅往回走的时候,太平街上突然爆发了一场剧烈的冲突。
”不能卖!这锅里有妖气!”
一群穿着短打、浑身肌肉虬结的壮汉冲进了便民社的门口。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拎着铁锤或铁杆,那是铁锤巷附近几家大铁行的护院和学徒。
领头的,正是神京“金匠商会”的管事。
”大家别买!华夏人这是在断我们的生路!”那管事站在台阶上大声疾呼,”这些锅能卖这么便宜,肯定是用死人骨灰炼的,用了会遭天谴的!”
周围原本疯狂抢购的百姓动作缓了缓。在这个时代,对鬼神和未知的恐惧,往往能战胜贪婪。
”对!我就说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铁多贵啊!除非是偷来的,不然怎么可能三百文?”
人群开始骚动,愤怒和疑虑在蔓延。有人开始往店铺里扔石头,甚至有人试图冲上去强抢那些铁锅,借口是“销毁妖邪之物”。
负责维持秩序的通商司小吏们吓坏了。他们毕竟只是普通的文官,面对这些杀气腾腾的铁匠和暴民,根本不敢阻拦。
就在门窗即将被砸碎的一瞬间,便民社的后门猛地撞开了。
”咚——咚——咚——咚——”
四声沉闷的金属落地声,如同四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四台”崐仑-iii”型重型外骨骼从便民社后院鱼贯而出。深灰色的半哑光涂装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液压驱动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这些钢铁巨人比普通人高出整整一个头,每迈一步,青石板路便炸开蛛网般的裂纹。
这是华夏通商总署为每一家便民社标配的安保力量。四名退役特战兵,四套崐仑外骨骼,在开业之前就已经部署到位。
领头那台外骨骼的扩音器响了起来,声音冷硬,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华夏便民社安保组警告:所有闹事人员,立刻后退二十步。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口头警告。”
那管事还想喊什么,但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四台外骨骼同时抬起了手臂——那上面挂载的并不是什么他认识的兵器,而是黑洞洞的、散发着机油味的枪管。枪口没有开火,但那种精准锁定的压迫感,让在场所有练过武的人都本能地感到了后颈发凉。
他们或许不认识枪,但他们认识杀气。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不带一丝尤豫的杀意。
闹事的人群瞬间安静了。铁锤和铁杆叮叮当当地掉了一地。
外骨骼分成两组,一前一后,将便民社大门牢牢护住。
这时候,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的中年男人,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厂里摸爬滚打的人。
他叫陈大勇,便民社的负责人,曾经是海山特区某机械厂的车间主任。
陈大勇没看那些铁匠。他径直走到货架前,随手拎起一口铁锅,然后走到那个管事面前。
”你说这锅有妖气?”
陈大勇把锅往地上一扔。”铛”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紧接着,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制式工兵铲——那是他在特区养成的习惯,走哪儿都带着——对着锅底狠狠地砸了两下。
火星四溅。
他把锅捡起来,翻过来给众人看。
那青灰色的锅面上,只留下了两个浅浅的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