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宁上前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刻意放缓了些,“阿遥,你要明白哥哥的苦心。我们不能意气用事。你回到纪千凌身边,对大楚而言,益处只多不少。你留在那大宁宫,便是我们的耳目,宁国朝堂的一举一动,我们都能了如指掌。其次,你身为大楚公主、大宁皇后,天下楚人见你在位,便知道大楚血脉未绝,自然能……”
颜书遥听着,眼眶里的红意越来越浓。
“哥哥……我当然知道这条路有多稳妥,我也曾想过,若是哥哥在江南的大势倾颓,自己便以皇后之身入宫周旋,护住楚地残存的那些人。可那是我们走投无路时的选择,不是眼下安稳之际,我仍要被哥哥推着回到那座深宫。”“我可以为大楚牺牲,但绝不能是旁人替我做这个决定。”她挣开了颜宁的手,转身冲出了怀瑾堂。
江南不下雪,可腊月的风还是阴冷,扑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颜书遥沿着石板路疾走,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可她该去哪?能去哪?她只知道不想停下来。
她此刻心里憋闷,只想找个人说说话,这时候想到了徐逢宸。平日怕打扰徐逢宸讲学,颜书遥从未踏足过观竹台。她知道他每日申时末刻结束课业,眼下刚好,便掐着时辰往那边走去。观竹台上,徐逢宸恰好讲完了今日的功课,正着手收拾案上的书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整理着笔墨。
秦君行最先探出脑袋看见她。
小家伙撒开两条小短腿朝她跑过来,一把抱住颜书遥的大.腿,仰着脑袋甜甜地喊:“师娘娘!师娘娘你怎么来了!”十几个少年郎齐齐看向她,颜书遥打扮得清简,她站在光下,整个人便似会发光的天仙,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几个学生连忙放下手中的书简,躬身行礼:“学生们见过师娘!”“今日终于得见师娘真容,难怪师父日日念着师娘,原来师娘竞是这般神仙人物。师娘今日急着来寻师父,怕也是想念师父了吧?”学生们笑声一片。
颜书遥还没来得及开口,徐逢宸已经走了过来,自然而然地伸出长臂,揽住她的纤腰,“才半日不见,公主这是…想臣了?”学生们听到“公主”这两字,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郎犹豫了许久,终于上前行礼道:“徐先生……学生们听闻,两年前陛下已将朝中所有的楚臣都驱离中枢,朝中已无楚臣立足之地,陛下也不允楚地学子考取功名。徐先生和公主殿下如今心里还装着旧朝,先生收留我们……可是为了将来待我们入仕为官,利用我们对抗大宁朝堂?”徐逢宸收起脸上的笑意,松开颜书遥的腰,负手走到栏杆旁,将一只手伸出檐外,让暖阳落在掌心。
那阳光寡淡,没有多少暖意,他却认真地看了许久。“我确有此心。”
“但不是要你们去背叛自己的家国。”
徐逢宸回头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我徐逢宸此生,做不到背叛自己家国的事,自然不会教唆你们去做违背良心的事。往后你们若有机会入朝堂,一切追随自己的本心便好,我不过是个两手空空的教书先生,将自己懂得的东西教给你们。说难听些,不过是个苟活的罪臣,哪有那等操控朝堂的权力?”他说完,走回颜书遥身边,握着她的手,牵着她走到学生们面前,“我出走朝堂,陛下也处处打压我,这半生怕是无法施展才能了。惟愿他日……你们能替我护住我的妻,也算是我这个做臣子的,最后再尽一点余力。”学生们愣住了,颜书遥也愣住了。
这是何意?让他们以后在朝堂护她?
徐逢宸也要把她推回纪千凌身边?!
她来时便气闷,如今心里更似直接添了一把火。方才那个提问的学生红了脸,低下头去,“学生……学生失言了。”其余的学生连忙笑着打圆场,“学生们常听闻徐先生讲起与师娘早在东宫相伴的趣事,今日一见,果然是伉俪情深。任凭谁听了,都要潸然泪下。待学生们学成,定要将徐先生与师娘的故事写成册子,传遍天下!”学生们的笑声回来了。
颜书遥面上笑意不减,低声道:“你怎么不好好讲学,净和学生们说些不相干的事?”
徐逢宸抬手抚平她蹙起的眉心,含笑道:“在东宫时,公主不也爱听臣说这些别的话么?”
当年徐逢宸在楚臣面前散布她与纪千凌在东宫如何恩爱的传言,让楚臣们对她心生猜忌,一步步逼着她嫁给他。她不知道他今天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事,又藏着什么目的。
原来哥哥、徐逢宸,都在盘算着把她送回大宁宫,众人把那条退路,当成了她眼下理所应当的归宿。
颜书遥抽回手,“我身子不适,先回屋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