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潘大炮亲戚的产业?”
向钱进吸了吸鼻子,眉头拧成一团。
“刚子,把门都砸开。”
林宇指着里面那排低矮的红砖房。
雷战挥挥手。
几个兵冲上去,枪托猛砸挂锁。
咣当。
铁门被一脚踹开。
里面涌出的味道,让站在门口的孙德胜差点背过气去。
“咳咳咳!操!这踏马是人住的地方?”
孙德胜捂着鼻子,眼泪被熏了出来。
屋里没灯,黑漆漆的。
借着外面的天光,能看见里面是大通铺。
说是铺,其实就是几块烂木板拼的,上面铺着发黑的稻草。
“出来!都出来!队伍来了!你们得救了!”
一个战士喊了一嗓子。
没人动。
黑暗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林宇走了进去。
适应了黑暗,他看清了。
几十个人,挤在这个不到三十平米的猪圈里。
有的断了腿,伤口化脓流着黄水,就那么敞着,招满苍蝇。
有的眼神呆滞,嘴角流着口水,看着门口的光,拼命往稻草堆里缩。
他们身上没几块好布,瘦得只剩骨头,脚踝上都锁着铁链。
在南江,为几毛钱的利润,向钱进能跟人磨半天嘴皮子。
他一直觉得,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但现在。
向钱进看着角落里那个只有半截胳膊,正在啃发霉馒头的孩子。
“呕——”
向钱进猛地转身,扶着门框,把早饭连同胆汁都吐了出来。
“这踏马是人干的事?”
向钱进一边吐一边骂,胖脸涨红。
“老子虽然爱钱,但老子还要脸!这帮畜生这帮畜生”
孙德胜没吐。
但他那双小眼睛,此刻红得吓人。
他走到一个被吊在房梁上的中年人面前。
那人已经被打得没了人样,皮开肉绽,血都干涸在身上,成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放下来!快放下来!”
孙德胜吼着,声音变调。
七尺高的胖子,手都在抖。
“大牛!大牛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从身后传来。
那个一直缩在林宇身后的老汉,像疯了一样冲进屋里。
他顾不上臭,顾不上脏,在那些麻木的人堆里翻找。
“大牛!是爹!爹来接你了!”
没人回应。
那些人只是木然地看着这个疯老头,眼神空洞。
老汉的手颤抖着,扒拉开一个蜷在墙角的黑影。
那是个壮汉。
或者说,曾经是个壮汉。
现在,他瘫在稻草里。
头发结成了饼,脸上全是煤灰和血污,看不清五官。
两条腿呈诡异的角度弯着,显然是断了很久,没接,就那么长歪了。
“大牛”
老汉跪在地上,那只只有四根手指的手伸出去,想摸摸儿子的脸,又不敢碰。
“嘿嘿嘿嘿”
地上的黑影动了动,嘴里发出含混的傻笑。
他没认出老汉。
他只是本能地缩着脖子,两只手死死护在胸口,像是揣着什么宝贝,生怕被人抢了去。
“别打别打干活我干活”
大牛嘴里嘟囔着,身体本能地做出挖煤的动作。
老汉崩溃了。
他一把抱住那个满身恶臭的身躯,嚎啕大哭。
“儿啊!爹来晚了!爹来晚了啊!”
哭声在阴暗的工棚里回荡。
那些麻木的“奴工”们,似乎被这哭声触动,有人开始抽泣,有人跟着嚎。
林宇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静静地看着。
手里那根烟燃到尽头,烫到指尖,他没松手。
“大牛,看看爹,我是爹啊”
老汉哭得气都要断了。
他想把儿子护在胸口的手拉开,想看看他伤得重不重。
但大牛死活不松手。
哪怕神志不清,哪怕腿断了,哪怕被当成牲口锁在这里三年。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依然死死攥成拳头,抵在心口窝上。
“抢不走不给这是爹给的”
大牛盯着老汉,那双呆滞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亮。
他似乎认出了眼前这张满是泪痕的脸。
“爹?”
大牛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哎!是爹!是爹!”
老汉拼命点头,眼泪把脸上的煤灰冲出两道沟。
大牛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单纯,又凄惨。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那个拿着皮鞭的工头,才慢慢地,一点点地,把死死攥着的手松开。
“爹给”
那只黑乎乎的手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东西。
一枚军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