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厅里。
林宇轻飘飘的反问，让全国观众的脑子都嗡的一声。
谈国企改革，谈几百万人的下岗生计，你问我为什么看电视剧？
这不是扯淡吗？！
“林司长！”
主持人强压着火气，但镜片后的眼睛已经能杀人。
“我们现在是在探讨一个非常严肃的社会经济问题，而不是在做文化赏析！”
“请您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耳麦里，总导演的咆哮声震得他耳朵疼：“怼他！问死他！别让他带节奏！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他懂个屁的国计民生！”
后台。
史清宇五人组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手里攥着的那份发言提纲，已经被手汗浸湿了。
司长这是要当着全国人民的面，表演一个当场社死吗？
电视机前。
钱明静的脸色黑如锅底。
解向东眉头紧锁。
赵达功手里的紫砂壶都在抖。
何建国和李达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要糟。
然而，聚光灯下的林宇，却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甚至笑了。
那笑容，在无数人看来，是轻佻，是狂妄，是对民生疾苦的漠视。
“严肃？”
林宇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你告诉我，什么他妈的叫严肃？”
他猛地坐直，身体前倾，身上那股玩世不恭的气场没了，整个人变得锋利起来。
“是报纸上那些冰冷的数字严肃，还是一个男人，因为找不到活路，不敢回家面对老婆孩子，蹲在马路牙子上，把一瓶两块钱的二锅头灌进喉咙里更严肃？”
主持人一噎。
“是文件里‘阵痛’‘转型’这些词严肃，还是一个女人，为了给孩子凑齐学费，站在阴暗的巷子里，对路过的每一个男人挤出笑容，把价格从五十降到二十更严肃？！”
主持人脸色煞白。
“告诉我！”
林宇的声音陡然拔高，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手里那份狗屁报告，跟这些比起来，哪个更严肃？！”
整个演播大厅，鸦雀无声。
后台，导播呆呆地看着监视器，忘了切镜头。
电视机前。
东百那间压抑的屋子里，原本要去拿农药瓶的女人，身体僵住了。
电器商店外，雨水混着泪水，从蹬三轮的男人脸上滑落。
他身后的妻子，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哭出声。
“《渴望》为什么火？”
林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没有再看主持人，而是看着镜头，看着电视机前的每一个人。
“因为它苦。女主角刘慧芳，善良，贤惠，任劳任怨，一辈子没干过一件坏事，可她得到了什么？”
“她被抛弃，被误解，被生活反复按在地上摩擦，她从头到尾，都在受苦，都在忍耐，都在牺牲！”
“全国人民守在电视机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看她受苦，为什么？因为老百姓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看到了那个在时代的浪潮下，善良了一辈子，奉献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被单位像扔垃圾一样扔掉，不知道明天该怎么活下去的自己！”
“看《渴望》，不是在看电视剧，是在看自己的命运！”
“一个国家，当所有老百姓都开始从一部苦情剧里寻找共鸣和慰藉的时候，你跟我谈数据？！”
林宇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到舞台中央，灯光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国企的核心问题，不是资不抵债，不是技术落后，不是管理混乱！”
“而是人心！”
“是我们亲手养出了一代又一代的‘刘慧芳’！他们听话，老实，把工厂当家，把奉献当信仰，他们以为铁饭碗能端一辈子，结果呢？”
“结果，时代一脚把饭碗踹了，他们就只会坐在原地哭，只会认命，只会像刘慧芳一样，指望着有个好心人来搭救！”
“这才是国企最大的病！病在骨子里！病在每一个职工的脑子里！”
“这种认命、等靠、不敢抬头争命的‘刘慧芳精神’，就是我们这个民族身上，最深的一道伤疤！是脓！是癌！”
后台的史清宇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明白了。
原来，从方便面到婆媳剧，再到这部《渴望》，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终点——国民精神！
这位年轻的司长，他要做的，根本不是什么经济层面的改革。
他要给这个国家，动一场精神层面的外科手术！
“疯子”
“他就是个疯子”
主持人喃喃自语，彻底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电视机前。
钱明静猛地站起身，苍老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孤身站立的年轻人，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