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承诺,重逾九鼎。
从教坊司那间弥漫着无尽怨毒、绝望与陈腐气息的阴暗囚笼中走出,踏入秋日午后那清冷但至少自由流动的空气,阳光刺目,你却并未感到丝毫如释重负的轻松,胸中亦无半分“施恩”后的自得或怜悯。相反,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与血腥气息的火焰,在你胸中静默地、却猛烈地燃烧起来。那火焰的灼热,不仅源于岳明秀那双交织了二十年冰封恨意与骤然被残酷真相冲击得支离破碎的眼睛,更源于她和她一家人的遭遇本身——这绝非孤例,而是一个触目惊心的缩影,如同一根淬了毒、生了锈、深深嵌入骨肉的钢刺,顽固地扎在你所奋力构建、以“公平”、“正义”、“法理”、“人权”为基石的新世界,那看似光鲜、实则仍在泥泞中艰难缔造的肌体之上。
这根刺若不连根拔起,彻底清理消毒,任其在暗处溃烂流脓,那么腐败堕落的将不仅仅是薛家一门二十载的血泪冤屈,更是你这新生政权赖以立足、向天下昭示的合法性根基与试图高扬的道德旗帜。你,杨仪,绝不容许自己倾注心血、以铁腕与谋略艰难开辟的时代,在起步之初,就背负着如此醒目、如此沉痛、足以被任何反对者攻讦、甚至从内部腐蚀信仰的原罪,踯躅前行。
甚至没有返回那座巍峨肃穆、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咸和宫,去更换身上那件或许已无形中沾染了教坊司特有阴晦与绝望气息的常服,你便牵着情绪尚未完全平复、眉眼间仍锁着沉重愧怍与深切痛楚的姬凝霜,沉默地登上那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车轮碾过京城略显萧瑟的街道,驶过巍峨的宫门,径直返回皇宫,直抵你们日常处理帝国机要、象征最高权柄的凰仪殿。
殿内早已点燃了鲸烛与宫灯,明亮的光线驱散了秋日的暮色,熟悉的龙涎香与古籍书卷气息稍稍冲淡了鼻端残留的、属于教坊司的晦暗味道。然而,你的神情却比离开时更加冷峻,目光锐利如深潭寒水之下即将出鞘、渴望饮血的古剑,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凛冽寒意。甫一在御案后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中坐定,你甚至没有去接内侍小心翼翼奉上的、用以定神的热参茶,便立刻侧首,对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的秉笔太监沉声下令,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坠地,在空旷的殿宇中激起回响:
“传朕口谕,急召尚书令苻明恪,刑部尚书钱德秋、大理寺卿吕正生、御史中丞尚义功,即刻前来凰仪殿见驾!不得借故延误,不得以任何紧急公务推脱,朕要他们放下手中一切,速来!”
你要当着你的女帝,当着帝国最高司法机构的三位主官,亲自部署、督办这场迟到了近二十年、如今终于被你亲手掀开血腥一角的惊天平反!你要以最快的速度、最坚决的态度、最彻底的方式,将这桩被尘土、鲜血与时间掩埋的旧案,翻个底朝天,让所有藏身于阴影中的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然而,当你将立即重查此案的决断告知已勉强恢复帝王仪态、但眼底哀色与疲惫未散的姬凝霜,并开始与她简单梳理目前已知的、尚显破碎的案情脉络时,这位大周的女皇帝,却轻轻抬起纤手,以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秀美绝伦的眉头蹙得极紧,仿佛在抵抗某种深埋的记忆带来的不适,她给出了一个出乎你意料、也让原本看似清晰的案情骤然变得更加诡谲复杂、迷雾重重的信息。
“夫君,”她的声音仍带着一丝先前情绪激荡后未曾完全平复的轻微沙哑,但已努力恢复了属于帝王的冷静与条理,只是眉宇间那缕深深的、混合着愧疚与巨大困惑的阴云,始终挥之不去,甚至因回忆而更加浓重,“关于薛民仰大人的案子,恐怕……没有你我起初所想的那么简单。其中内情之曲折阴暗,牵连之盘根错节,水之深浊,或许……远超我们今日所见之表面。”
“哦?”你眉头微微一挑,放下手中无意识转动着的温润玉扳指,目光专注而锐利地投向她,示意她说下去。殿内烛火跳跃,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姬凝霜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轻微颤抖,仿佛需要借助这个动作来凝聚直面往事的勇气,梳理那些尘封已久、并不愉快的记忆碎片。她缓缓道,语速不快,每个字都似有千钧之重,从唇齿间艰难吐出:
“当年构陷薛大人,罗织‘诽谤君父’罪名,致其下诏狱、最终……惨死狱中的主犯,前礼部侍郎王继才,其实……早在十几年前,朕刚刚登基、初步稳住朝局之后不久,便已经下密旨,命锦衣卫暗中侦查,掌握其确凿罪证后,公然锁拿,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严加会审,以其‘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构陷忠良、卖官鬻爵、欺君罔上、蠹国害民’等十数项证据确凿的大罪,判了凌迟处死,家产抄没,亲族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行刑当日,西市人山人海,百姓唾骂掷石,争啖其肉……此贼恶贯满盈,民愤极大,杀他以平民愤、震慑朝野宵小、安定动荡之初的朝纲,亦是朕当时稳固帝位、收拢天下人心的题中应有之义,亦是……对薛大人亡灵的一丝告慰。”
她抬起那双凤目,与你目光相接,眸中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痛惜,有决断,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朕……朕当时亦觉得,无论如何,这总算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