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声敲过三响,夜彻底浸在了浓墨般的黑里。巷弄深处的虫鸣弱了大半,只剩几声断断续续的蟋蟀叫,衬得新生居剧院的后院愈发静谧。
江龙潜退下时脚步放得极轻,玄色劲装的衣角擦过廊下的狗尾巴草,草叶轻颤却未发出半分声响——他揣着那股能焚尽骨髓的狂热,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匀净,生怕惊扰了凉亭中静坐的身影。整个后院重归死寂,唯有石桌中央的琉璃灯燃得正稳,灯花偶尔“啪”地爆一声,橘色光晕在青石板上投出规整的圆,将紫藤架的影子剪得支离破碎。
你没有选择休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石桌边缘——那里还留着下午铺开地图时,朱砂笔蹭下的淡红痕迹。
下午锦江楼里的说书声还在耳畔回响,“奉法来”三个字的喝彩声与酒碗碰撞声交织;方才与江龙潜谈及铁路时,指尖划过地图上朱砂线的触感犹在——这两件事像两把火,将你此刻的精神烘得格外亢奋,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笔直。
这种亢奋里裹着锐度,不适合入定调息时的平和,反倒能让你在梳理线索时,捕捉到最细微的异常。
这种状态,恰好适配那些藏在字缝里的罪恶——需要极致专注才能剥离表象,需要足够耐心才能串联起散落的线索。
你缓缓坐回石凳,衣袍扫过凳面时带起一缕风,吹得琉璃灯的光晕轻轻晃了晃。
随即从怀中取出那份供词——素云的字迹娟秀却藏着狠劲,撇捺间带着斩除邪魔的决绝,上好的宣纸吸足了墨,指尖抚过纸面时,能摸到墨迹未干时晕开的细微纹路,还混着素云常用的雪莲香膏味,清冽中裹着一丝冷意。
纸页边缘被素云的指节压出浅浅的印子,显然她记录时握笔极紧,仿佛每写下一个名字,都在心中将那恶人凌迟一遍。
尤其是“云湖寺”三字,最后一笔几乎戳破了纸背,能想见她写下时,牙关紧咬、眼底燃着怒火的模样。
你将供词在灯下定定铺开,橘色灯光透过纸页,让那些名字都镀上了一层冷芒。
渝州盐商张万霖、嘉州地主李进财、县丞王怀安、“黑虎帮”帮主周彪……一个个名字看似散乱,却像撒在棋盘上的棋子,藏着隐秘的关联。
你的目光如鹰隼俯冲,逐字扫过纸面,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敲,每一次敲击都对应着一个名字的归类——大脑像嵌了精密齿轮的仪盘,飞速转动着,将“香油钱”“药材”“失踪案”“通风报信”这些碎片化信息,按脉络重组。
不过半柱香功夫,一张盘踞蜀中的罪恶网络便在脑海中成型,脉络清晰得仿佛能看见黑血在其中流淌。
第一层:趴在骨血上吸血的资源供应者。
这是网络的根基,名单上十三个富商地主像蛀虫般附在蜀中大地上。渝州的张万霖每月给云湖寺送千两白银“香油钱”,换得欢喜禅为他走私私盐保驾护航;嘉州李进财不仅供应珍稀药材,还把自家药铺当幌子,为妖僧采购壮阳丹药的原料;最狠的是那几个人贩子头目,专门挑十四五岁的少女,用迷药晕了装在货箱里送进寺中,每送一个能得五十两赏银。他们用铜臭和人命,豢养着那群披着袈裟的恶魔。
第二层:遮天蔽日的权力庇护者。
这是网络的保护伞,七八个地方官吏把乌纱帽当成作恶的盾牌。眉州的县丞王怀安对辖区内少女失踪案视而不见,每次上报都写成“自愿出家”;严州巡检刘三柱收了妖僧的黄金,每逢江湖人士查访云湖寺,便提前派人送信,好几次让追查者栽在埋伏里。他们用百姓的信任做交易,让罪恶在阳光下横行。
第三层:挥刀见血的爪牙与帮凶。
这是网络的屠刀,几个三流门派和地痞流氓专做脏活。“黑虎帮”帮主周彪带着手下绑架良家妇女,去年有户人家反抗,他竟放火把人全家烧死;还有些地痞专门守在云湖寺外围,谁敢议论妖僧的恶行,就冲上去打断腿。他们是欢喜禅的手和脚,替主子扫清所有障碍。
你盯着供词上的名字,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神冷得能冻裂青石——这些人或许不知道极乐神宫的阴谋,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堆着无辜者的尸骨。
只杀他们太便宜了。你要的是连根拔起——抄没他们的家产,剥夺他们的地位,让他们的宗族跟着蒙羞,再把他们的罪行刻在木牌上,插在城门楼子上示众,让蜀中人世世代代都记得这些恶人的嘴脸!你目光下移,落在供词末尾的地点标注上,眉峰忽然微微一挑。
起初你只是默默记下这些地点,像在地图上钉钉子。
渝州城西张府、嘉州城南李庄、眉州衙前街王宅、义州渡口周家寨……
指尖抚过丝绸地图上凸起的山脉纹理,供词上标注的据点名称被你逐一对应上去——渝州张府在长江畔,嘉州李庄临平羌江,眉州王宅靠官道,义州周家寨守渡口。这些名字像颗颗暗沉的棋子,看似杂乱无章地嵌在巴蜀版图的经纬里,墨色的字迹与地图上的江河山脉重叠,初看竟无半分异常。
但当指尖第三次划过渝州至嘉州的连线时,你忽然顿住——这两点间的直线旁,恰好藏着眉州王宅的标记;再往西北延伸,义州周家寨的位置竟像个精准的节点。那些看似散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