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石头,心却是肉长的。
最受不得这个。
一个小时后。
手术室的大门打开,老军医摘下口罩,冲著走廊里点了点头。
虎子保住了。
与此同时,海岛上空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乌云,像是被刚才那辆摩托车的煞气给冲散了。
风停了。
天边甚至露出了一丝鱼肚白,像是要把这世间洗刷干净。
陈大炮拒绝了桂花嫂让他在医院休息的提议。
开什么玩笑?
家里还有个断了腿的儿子,还有个怀着双胞胎的儿媳妇。
这要是回去晚了,指不定林秀莲那个丫头要吓成什么样。
“突突突——”
沉睡的钢铁怪兽再次被唤醒。
这一次,那轰鸣声不再暴躁,反而透著一股子从容不迫的厚重,像是刚刚斩将夺旗归来的将军,正按辔徐行。
陈大炮跨上车,这一次,他没有戴护目镜。
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却透著股爽利劲儿。
团部卫生队的院子里,积水没过了脚踝。
暴雨如注,黑得像要把人吞进去。
突然,两道雪亮的光柱像蛮横的利刃,直接撕开了这厚重的雨幕。
“嗡——!!!”
发动机的嘶吼声由远及近,像是一头受了伤发了狂的野兽,带着一股子同归于尽的气势,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值班室的小战士刚端起搪瓷缸子,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水,就被这动静吓得手一哆嗦,水洒了一地。
“吱——嘎——!”
这一声刹车,尖锐得像是用指甲盖去刮黑板,听得人牙根发酸。
那辆满身黄泥、几乎看不出本色的长江750,带着一股滚烫的热浪,硬生生在急诊室门口的大理石台阶前甩出了个横漂。
边斗离台阶,就差那么两指宽。
稳得吓人。
“呲啦——”
排气管子因为温度太高,被雨水一激,瞬间腾起一阵白茫茫的水雾,像是这头钢铁怪兽剧烈喘息吐出的白气。
车还没挺稳,陈大炮已经跳了下来。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全是泥浆的防风镜,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冲著里面愣神的医生护士就是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担架!人都死绝了吗!快!!!”
这一嗓子,带着战场上下来的煞气,震得急诊室玻璃都在嗡嗡响。
几个白大褂被吼得一激灵,慌手慌脚地推著车冲了出来。
从那个包著天蓝色细棉布的边斗里,把已经疼得没了声息的虎子抱了出来。
老军医是个见过世面的,只看了一眼孩子灰败的脸色,伸手往肚子上一按。
刚才还只会哼哼的虎子,突然像那离水的鱼一样猛地一挺身子,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嚎,随后脑袋一歪,彻底休克了过去。
“嘶——”
老军医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比那墙皮还白。
他猛地抬头,盯着浑身湿透、裤腿上挂满泥浆的陈大炮,又看了看瘫软在边斗旁边的桂花嫂,声音都在发颤:
“急性化脓性阑尾炎!腹膜已经硬得跟板砖一样了!”
“这是穿孔的前兆!毒素都要进血了!”
老军医一边吼著让人推平车,一边指著墙上的挂钟,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们要是再晚来个十分钟不,哪怕五分钟!”
“一旦穿孔引起弥漫性腹膜炎,这孩子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
“这就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啊!”
轰!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桂花嫂的天灵盖上。
“哇”的一声。
这个平日里在大院精明强干的女人,此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屁股瘫坐在全是泥水的地上,嚎啕大哭。
那是劫后余生的哭。
也是后怕到了极点的崩溃。
只差十分钟。
如果刚才他们在那辆陷住的解放卡车旁边再犹豫一会儿,哪怕是一会儿,她儿子就没了。
陈大炮站在雨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没说话,只是原本紧咬得凸起的咬肌,缓缓松了下来。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大前门”,想点一根,却发现打火机早就湿透了,只能烦躁地把烟捏碎在手心里。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得刺眼。
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外面雨势渐歇,只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哒哒声。
桂花嫂浑身是泥,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像个疯婆子。
她回过魂来了。
她看着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陈大炮,那高大的身躯此刻在她眼里,跟庙里的菩萨也没什么两样。
“噗通!”
没有任何犹豫。
桂花嫂膝盖一软,直挺挺地就在这水泥地上跪了下去,脑门子冲着地就要磕:
“大炮叔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您是虎子的再生父母”
“哎!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