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卫生队的院子里,积水没过了脚踝。
暴雨如注,黑得像要把人吞进去。
突然,两道雪亮的光柱像蛮横的利刃,直接撕开了这厚重的雨幕。
“嗡——!!!”
发动机的嘶吼声由远及近,像是一头受了伤发了狂的野兽,带着一股子同归于尽的气势,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值班室的小战士刚端起搪瓷缸子,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水,就被这动静吓得手一哆嗦,水洒了一地。
“吱——嘎——!”
这一声刹车,尖锐得像是用指甲盖去刮黑板,听得人牙根发酸。
那辆满身黄泥、几乎看不出本色的长江750,带着一股滚烫的热浪,硬生生在急诊室门口的大理石台阶前甩出了个横漂。
边斗离台阶,就差那么两指宽。
稳得吓人。
“呲啦——”
排气管子因为温度太高,被雨水一激,瞬间腾起一阵白茫茫的水雾,像是这头钢铁怪兽剧烈喘息吐出的白气。
车还没挺稳,陈大炮已经跳了下来。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全是泥浆的防风镜,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冲著里面愣神的医生护士就是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担架!人都死绝了吗!快!!!”
这一嗓子,带着战场上下来的煞气,震得急诊室玻璃都在嗡嗡响。
几个白大褂被吼得一激灵,慌手慌脚地推著车冲了出来。
从那个包著天蓝色细棉布的边斗里,把已经疼得没了声息的虎子抱了出来。
老军医是个见过世面的,只看了一眼孩子灰败的脸色,伸手往肚子上一按。
刚才还只会哼哼的虎子,突然像那离水的鱼一样猛地一挺身子,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嚎,随后脑袋一歪,彻底休克了过去。
“嘶——”
老军医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比那墙皮还白。
他猛地抬头,盯着浑身湿透、裤腿上挂满泥浆的陈大炮,又看了看瘫软在边斗旁边的桂花嫂,声音都在发颤:
“急性化脓性阑尾炎!腹膜已经硬得跟板砖一样了!”
“这是穿孔的前兆!毒素都要进血了!”
老军医一边吼著让人推平车,一边指著墙上的挂钟,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们要是再晚来个十分钟不,哪怕五分钟!”
“一旦穿孔引起弥漫性腹膜炎,这孩子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
“这就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啊!”
轰!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桂花嫂的天灵盖上。
“哇”的一声。
这个平日里在大院精明强干的女人,此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屁股瘫坐在全是泥水的地上,嚎啕大哭。
那是劫后余生的哭。
也是后怕到了极点的崩溃。
只差十分钟。
如果刚才他们在那辆陷住的解放卡车旁边再犹豫一会儿,哪怕是一会儿,她儿子就没了。
陈大炮站在雨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没说话,只是原本紧咬得凸起的咬肌,缓缓松了下来。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大前门”,想点一根,却发现打火机早就湿透了,只能烦躁地把烟捏碎在手心里。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得刺眼。
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外面雨势渐歇,只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哒哒声。
桂花嫂浑身是泥,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像个疯婆子。
她回过魂来了。
她看着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陈大炮,那高大的身躯此刻在她眼里,跟庙里的菩萨也没什么两样。
“噗通!”
没有任何犹豫。
桂花嫂膝盖一软,直挺挺地就在这水泥地上跪了下去,脑门子冲着地就要磕:
“大炮叔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您是虎子的再生父母”
“哎!干什么!”
陈大炮眼皮子一跳,身形快得像道闪电。
就在桂花嫂脑门要磕在地上的瞬间,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抓住了她的胳膊。
陈大炮单手一用力,硬生生把这一百来斤的大活人像拎小鸡仔一样提了起来。
“站直了!”
陈大炮眉头拧成个“川”字,一脸的不耐烦,声音粗得像砂纸磨墙:
“老陈家不兴这一套封建糟粕!你这是要折我的寿是不是?”
“只要是这岛上的兵,这岛上的娃,那就是一家人。”
“我是个当兵的,见死不救,那还要这身皮干什么?”
桂花嫂被训得一愣一愣的,眼泪挂在脸上,想跪跪不下去,想说话又哽咽住了。
陈大炮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袖子:
“行了,别在这嚎丧,晦气。”
“你在这守着,我去看看车,别让那帮警卫员给我摸坏了。
说完,他看都没看桂花嫂那感激涕零的眼神,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雨里。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落荒而逃的意味。
这老兵,硬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