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璘深吸一口气，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很高，却多了一丝郑重：“察哥跑去西边，一定会找个落脚点，只要他有了落脚点，那就跑不了！总比现在漫无目的地四处乱找要好。他在明处，咱们在暗处。他现在没有落脚点，到处乱跑，咱们怎么找？西夏那么大，漠北那么大，孤军深入，反而容易被伏击。所以，在下的意思让他跑。等他把人马聚拢了，等他把粮草囤积了，等他把落脚点安顿好了——咱们再去打他。一举歼灭，不留后患。”
他说完，退后一步，目光落在岳飞脸上。
帐中，一片寂静。
吴玠点了点头，接口道：“小吴帅说得对。在下也主张拿下兴庆府。拿下了兴庆府，再去追察哥也来得及。而且，在下以为，现在让察哥跑也不是坏事——让他有了落脚点，再去打，总比漫无目的地四处乱找要好。对于西夏，我军四处乱找是容易遭到伏击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帐中那些督护、参军、司马的脸。
欧鹏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沉稳：“在下附议吴帅。兴庆府是西夏的都城，拿下兴庆府，就等于灭了西夏。至于察哥，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咱们拿下兴庆府，再集中兵力西进，一样能灭了他。”
郭浩也点了点头，接口道：“在下也附议。兴庆府城中的守军不过三四万，而且粮草将尽。我军二十万围城，火炮数百门，轰开城墙不过是两三个时辰的事。这仗，没有不打的道理。”
邓飞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点头的动作很重，象是在用力强调什么。
雷横站起身，抱拳道：“岳帅，在下也附议吴帅。在下是粗人，不会说大道理，但在下知道——仗打成这样，不拿下兴庆府，将士们心里不踏实。”
郑天寿也站起身，声音沉稳如常：“在下也附议。”
刘唐坐在张宪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张宪看了刘唐一眼，没有说话。
帐中，赞成吴玠、吴璘主张的人占了大多数。
岳飞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欧鹏、郭浩、邓飞、雷横、郑天寿，还有那些没有开口但点了头的将领们。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刘锜脸上。
刘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岳飞的目光又落在张宪脸上。
张宪坐在末位，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岳飞，等着他开口。
帐中安静了片刻。
岳飞站起身。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双手撑在案沿上，缓缓直起腰，然后站直了身子。
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分量，象一座山在缓缓移动。
他走到舆图前，站定。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帐中，一片寂静。
岳飞的目光落在兴庆府那三个朱砂写就的字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第一——”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淅入耳，“派出大量的斥候游骑，去搜寻察哥和耶律大石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直向西，每一个方向，每一座山，每一条河谷，都要搜到。”
张宪抱拳躬身：“在下遵命！”
岳飞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很平，平得象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集中一万五千精骑，每骑三匹马，随时准备出击。一旦发现察哥或耶律大石的下落，立刻追击，不得延误。”
秦明抱拳躬身：“在下遵命！”
岳飞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兴庆府那三个字上，沉默了片刻。
“第二——”他开口，声音忽然变得锋利起来，象一把出了鞘的刀，“用火炮轰击兴庆府的城墙。不必节省弹药，轰。轰到城墙塌为止。”
吴玠的眉头微微一动。
“岳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既然不攻城，为何要轰？”
“不是不攻城，”岳飞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是暂时不攻城。把城墙轰塌了，让城里的西夏人看看——他们的城墙，在我大梁的火炮面前，就是纸糊的。他们还能睡得着觉吗？他们还能吃得下饭吗？他们还能有士气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轰塌了城墙，但不攻城。让他们看着那道缺口，看着那道随时可以被攻破的缺口——比直接攻进城去，更让他们害怕。”
吴玠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看着岳飞，看着这张在烛火中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看着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岳帅高明。”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岳飞没有理会他的夸奖，继续说着，声音恢复了平稳。
“第三——”他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向陛下禀报。将所有的情况——围城、追敌、察哥西逃、耶律大石西返——一五一十地写成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请陛下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