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府的城墙,在暮色中象一条受伤的巨蟒,蜷缩在黄河西岸的平原上。
城头上那面“夏”字大旗还在,但旗面已经换过了——原先那面在之前的炮击中被撕成了碎片,这一面是新挂上去的,布匹还带着浆洗过的硬挺,在晚风中不太服帖地翻卷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象一只受了惊的鸟在扑腾翅膀。
城墙上,西夏士卒的身影来来往往。
有人在修补被火炮轰塌的垛口,搬着砖石,气喘吁吁;
有人在往城头运送滚木礌石,推着独轮车,车轮碾过青砖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更多的人靠在墙垛后面,抱着长枪,望着城外那片连绵不绝的梁军营寨,一动不动。
城外,梁军的营寨从东门一直延伸到北门,又从北门延伸到西门,将整座兴庆府围得水泄不通。
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白茫茫的一片,像雪后初晴的旷野,又象一片巨大的蘑菇群,在暮色中静静地蛰伏。
营寨四周挖了深深的壕沟,沟沿上插着削尖的木桩,在晚霞的馀晖中投下一排排细长的影子,象一排排指向天空的手指。
寨墙上架着床子弩和火炮,黑黢黢的炮口指向城池,炮手们正蹲在炮位旁边,啃着干粮,低声说着什么。
炊烟从营寨中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散开,灰蒙蒙的,和着远处黄河水面上蒸腾的水汽,混成一片模糊的青灰色。
伙头军们正在埋锅造饭,铁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香气随风飘散,一直飘到城墙上,引得那些西夏士卒不住地咽口水。
中军大帐设在城东的一处高地上,地势比周围高出两三丈,站在帐前便能望见整座兴庆府的轮廓。
帐中烛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黑漆长案摆在帐中央,案上铺着舆图,舆图的边角用四块石头压着,石头上还沾着黄泥,是刚从地上捡的。
舆图上,兴庆府被朱砂圈了出来,鲜红鲜红的,象一团烧着的火。
四周标注着梁军各部的驻地。
四面合围,兴庆府被围得水泄不通。
岳飞站在舆图的北侧,双手撑在案沿上,目光落在兴庆府那两个字上,一动不动。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玄色山文甲,甲叶上的铜钉在烛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头盔摘了,放在案角,发髻梳理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白的带子束着。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疲惫,但那双眼睛下面的青影,出卖了他——他已经三天没有正经合眼了。
从锦屏山下的追击,到西进途中的整军,再到兴庆府城下的合围,桩桩件件都要他定夺。
帐中两侧,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吴玠、吴璘、刘锜和张宪。
还有四位督护,秦明、杨志、欧鹏、王宣;
四位参军,方天定、雷横、郭浩、曹正;
和四位司马,刘唐、郑天寿、邓飞、朱同。
帐中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压抑,是那种大战之后、大胜之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却又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的压抑。
打了胜仗,围了敌都,可接下来怎么办?
破城?还是围而不攻?
追敌?还是放任不管?
没有人能替岳飞做决定。
岳飞的目光从吴玠脸上移到刘锜脸上,又从刘锜脸上移到吴璘脸上,最后落在张宪脸上。
“诸位,”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人都到齐了,这是咱们大梁建国以来,经略使和几位督护、参军、司马聚得最齐的一次,只为一件事——兴庆府,怎么办?”
帐中,一片寂静。
那寂静只持续了片刻。
吴玠站起身。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先是双手撑在案沿上,然后缓缓直起腰,最后才站直了身子。
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稳,象一棵扎根千年的老树,在风中缓缓舒展枝叶。
他走到舆图前,站定,目光落在兴庆府那两个字上。
“岳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吴玠的手指点在舆图上,点在兴庆府那三个朱砂写就的字上,声音沉稳如常:“在下以为——应当一举拿下兴庆府,然后向陛下报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
“为何要等?我军四路合围,总兵力超过二十万。城中的西夏守军,撑死了不过三四万人,而且粮草不继,士气低落。城外的援军?察哥跑了,耶律大石跑了,还有谁能来救兴庆府?没有援军了。一座孤城,三四万残兵,二十万大军围困——这仗,还用打吗?”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叩,发出“嗒嗒”的声响。
“而且,不是说要硬攻。先用火炮轰他三天三夜,把城墙轰塌几段,然后让将士们在城外列阵,不用打,就站着。城里的西夏兵看见咱们的阵势,还有几个敢打的?就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