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州的信,是午时三刻送到方天定手里的。
送信的是方腊身边的贴身侍卫,三十来岁,精壮结实,一张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陷下去——从睦州到洛阳,一千多里路,他只用了四天。
“殿下。”那侍卫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书信,声音沙哑得象破锣,“圣公急信,请殿下过目。”
方天定接过信,撕开封印。
信封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张纸,薄薄的白麻纸,折成四折,边角已经被汗水洇得发软。
他展开信纸,目光掠过纸面。
速度极快。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不信,最后是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的手微微发抖。
那颤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站在一旁的郑彪看见了。
“殿下?”郑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方天定没有回答来人的问题,而是先让他下去休息。
他则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冬日的风涌进来,带着洛阳特有的干燥和清冷,扑在他脸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那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腊派人送来的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天定吾儿:江南分田已毕,百姓各得其所,春耕在即,本是大喜之事。然朝中旧臣纷纷来报,言其家中虽有良田千亩,却雇不到佃户。无佃户则无人耕种,无人耕种则无粮可收,无粮可收则无法交税。彼等恳请为父出面,向朝廷请求,将未分到田的百姓留下,勿迁往他处。为父思之再三,不知如何是好。汝在洛阳,可曾听闻此事?速速回信,切切。”
方天定脑海中回忆着信上的内容,双眼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望着远处宫墙上那面在寒风中猎猎的“梁”字大旗,望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光秃秃的树枝。
他的脑海里,翻来复去转着一个念头——
原来如此。
原来史进当初答应得那么爽快,不是因为退让,不是因为妥协,更不是因为他怕了谁。
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要不要去见陛下呢?”
良久过后,方天定决定去。
他只是个传话的,最后答应不答应,那还是要看史进。
方天定将那封信折好,揣入怀中,冲着门外的仆人喊道:
“备马。我要进宫。”
乾元殿西暖阁的门虚掩着。
方天定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陛下,臣方天定求见。”
“进来。”
门内传来史进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方天定推门而入。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四只青铜兽炉立在殿角,炉口中吐出袅袅青烟,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史进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幅舆图,手里握着一支朱笔,正在图上标注着什么。
他今日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发束金冠,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见方天定进来,他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方枢密,有事?”
方天定走到殿中央,站定,抱拳躬身。
“陛下,臣有一事,想请陛下明示。”
史进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坐下说。”
方天定谢了座,在绣墩上坐下。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只坐了半个墩子,双手放在膝上,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神情——不是紧张,不是徨恐,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仿佛在努力理清什么头绪的凝重。
史进看着他,没有说话。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炭火在铜盆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风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和着远处宫墙上换岗的脚步声,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方天定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
“陛下,臣今日收到家父从睦州送来的信。请陛下过目。”
史进接过信,展开。
目光掠过纸面。
速度极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却在看完信的那一刻,微微闪了一下——只是一瞬间,随即又恢复了那惯常的平静。
他将信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案沿,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方枢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象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说我该不该答应呢?”
方天定微微一怔。
“这……一切要以朝廷大局为重。”
史进点了点头。
“江南分田的事,是蒋敬在办。他每隔三日便有奏报送来。那些致仕的致仕的官员雇不到佃户的事,他一个半月前就报上来了。”
方天定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一个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