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徐州南门外,官道尽头腾起一片烟尘。
那烟尘不大,不过数千骑的模样,却来得极快。
城楼上,守卒刚要敲响警钟,便被眼尖的队长一把按住。
“别敲——那是咱们的人!”
烟尘中,那面“卢”字大旗越来越近。
旗下一人,白马银枪,身披重甲,甲胄上血迹斑斑,尚未洗净。他的眉目棱嶒,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让人感受到那股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威严。
卢俊义。
他身后紧随着一骑,马上之人身着青袍,外罩轻甲,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正是朱武。
五千骑兵如风卷残云般驰至城下,马蹄声汇成一片滚雷,在城墙外戛然而止。
卢俊义勒住战马,抬头望向城楼。
城楼上,那面明黄龙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甲叶铿然作响。
“扎营城外。”他对身后的副将吩咐道,“没有命令,不得入城。”
“遵命!”
五千骑兵迅速散开,在城外选了一处高地,开始扎营。
卢俊义和朱武对视一眼,大步走向城门。
徐州府衙。
后堂的门敞着,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砖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
史进坐在主位上,玄色常服,未着甲胄,脸上还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但眼睛是醒着的。
秦明坐在他左下首,赤脸黄须,甲胄已解,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袍,正端着茶碗慢慢喝着。
刘锜坐在右下首,白面微须,儒将风范,手中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他的目光不时瞥向门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
吕方的声音在堂外响起:“卢帅、朱相到——”
史进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秦明、刘锜也同时起身。
卢俊义和朱武一前一后踏入后堂。
两人身上还带着长途奔袭的风尘,甲胄上的血迹已干成深褐色,在午后阳光下触目惊心。
他们走到堂中央,同时单膝跪地,抱拳齐声道:
“臣卢俊义(朱武),率浦口守军五千,星夜驰援徐州!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沙哑的疲惫。
史进没有说话。
他绕过书案,走到卢俊义和朱武面前,俯下身,伸出两只手,一手一个,将这两位梁山故人、浦口守将、苦守两月不退的硬汉,一把拽了起来。
“卢帅、朱相。”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力道,“这两个多月,辛苦你们了。”
卢俊义抬起头。
那张被浦口的风沙磨砺得愈发粗糙的脸上,眼框微微泛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他守住了,说浦口还在,说那六十五天他每天只睡一个时辰,说他亲眼看着一批批士卒填进城墙缺口又一批批顶上去,说他多少次站在城楼上望着铺天盖地的明军告诉自己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是望着史进,望着这个从梁山泊一路走来的兄弟、君王,喉头滚动了一下,最后只挤出一句:
“陛下……浦口……还在。”
史进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浦口城下苦守六十五天、以五万人马硬扛方天定十五万大军、至死不退一步的汉子。
他忽然用力拍了拍卢俊义的肩膀。
那力道很重,拍得卢俊义的身子微微一晃。
“我知道。”史进说。
他转向朱武。
朱武比卢俊义瘦削得多,那张清瘦的脸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显然这两个多月也没少熬。
但他站得笔直,一双眼睛依旧精光内敛,看不出太多情绪。
史进也拍了拍他的肩膀。
“朱相,”他说,“浦口的城防,是你一手筹划的吧?”
朱武微微躬身:“臣不过是尽本分。”
史进摇了摇头。
“六十五天,十五万人攻五万人,城没破。”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淅入耳,“这不是本分,这是本事。”
朱武没有说话,只是深深一揖。
史进转过身,走回主位,却没有坐。
他靠在书案边缘,目光在卢俊义、朱武、秦明、刘锜四人脸上缓缓掠过。
“都坐吧。”他说。
五人落座。
亲兵奉上新沏的茶,热气袅袅。
史进端起茶碗,没喝,捧在掌心暖着。
他的目光落在卢俊义脸上。
“卢帅,”他说,“良臣正在北伐,现在肯定不能返回徐州。以你之见,徐州交给谁来守卫,最为合适?”
卢俊义放下茶碗,几乎没有尤豫,脱口而出:
“张宪!”
“哦?”这个答案在史进的预料之中,但是卢俊义的脱口而出却让史进又有些惊诧:“怎么?卢帅如何这般的看重这个张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