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
徐州西南青驼岭。
方天定勒马立于一处土丘之上,身后是溃退下来、正在重整的明军士卒。
六千人。
他的主力并没有被消灭,只是他麾下的一万亲兵伤亡了六千多人。
汇合拉方杰和和庞万春的四万人马,他的麾下还有十一万大军。
包道乙站在他身侧,麈尾低垂,一言不发。
石宝、邓元觉、司行方、厉天润、方杰、庞万春六员大将,尽数立于土丘之下,甲胄残破,浑身血污,却无一人敢抬头望向他们的主帅。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终于,方天定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一字一字清淅入耳:
“石宝。”
石宝浑身一震,单膝跪地:“末将在。”
“昨夜,你是第一个撤出战场的。”
石宝的额头抵在泥泞里,不敢抬。
“末将……末将见帅旗已倒,恐殿下有失,故而……”
“故而你就带着你的人,跟着逃跑了?”
方天定的声音依旧很轻,但那股寒意,让土丘上下所有人脊背发凉。
石宝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额头埋得更低。
方天定看着他。
看着这个方腊麾下头号猛将,看着这个跟随父王征战十馀年、从无败绩的苏州石宝,此刻象一条丧家之犬般匍匐在泥地里。
他想说什么。
想骂,想斥,想问他为何不拼死一战、为何不护住帅旗、为何让他方天定沦为天下笑柄。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
是他自己先跑的。
包道乙轻轻咳了一声。
“殿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胜负乃兵家常事。昨夜之败,非战之罪,实是刘锜狡诈,绕道海州,出乎我等意料。我军虽败,主力尚存。殿下若想再战——”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土丘下那六万正在重整的士卒。
“还有十万大军。”
方天定的眼睛微微一亮。
“再战?”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第一次露出某种近乎渴望的东西,“天师的意思是……”
“贫道的意思是,”包道乙的麈尾轻轻一摇,“徐州经此一夜,梁军亦是疲惫。刘锜四万人马长途奔袭,又激战一夜,伤亡必不在少数。史进、秦明在城中苦守七日,更是强弩之末。”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方天定:
“此时若我军调头再攻,未必没有机会。”
方天定沉默了。
再战?
将士们还有再战的士气吗?
但他实在不甘心。
自己的十多万大军如果既不能拿下浦口,又不能攻占徐州,这是奇耻大辱,甚至让他这个大明太子的威信大受打击。
这是绝对不行的!
“传令。”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平稳,平稳如刀裁,“全军休整两个时辰。巳时三刻,调头——”
他的话没有说完。
土丘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晨雾的寂静。
“报——!”
一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的传令兵浑身泥泞,脸上汗与灰混成一团,扑倒在土丘前,声音嘶哑:
“殿下!江宁急报——圣公圣旨到!”
方天定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那传令兵。
传令兵双手呈上一卷黄绫,绫上系着明黄丝带,丝带末端垂着三枚玉珠——那是方腊亲笔圣旨的标记。
方天定接过圣旨,撕开封印,展开。
他的目光掠过纸面。
速度极快。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包道乙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不信,然后是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殿下?”包道乙轻声问。
方天定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徐州的方向。
望了很久。
久到土丘下所有人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目光。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象梦呓:
“吴玠……攻占了鄂州。”
包道乙的瞳孔微微一缩。
“鄂州?”
“正在向江州进发。”方天定的声音依旧很轻,象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江州若失,江宁上游门户洞开。”
他顿了顿。
“父皇令我们……即刻后撤,回防江州,恢复鄂州。”
即刻后撤。
这四个字落在土丘上,像四枚冰锥,同时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口。
包道乙沉默良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吴玠攻占鄂州是意外?
说江州危急必须回援?
说圣公的旨意不可违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