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温度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平稳,恒定。
象过去五十几年的每一天。
傍晚,保姆来问晚饭。
她走近,轻声唤道:“游老?樊老?”
没有回应。
再近看,两人面容安详,像睡着了。
手紧紧相握,指节交错,无法分开。
保姆怔了怔,小心探了探呼吸。
然后退后一步,拿出手机,手指颤斗着拨号。
医生来得很急。
检查,记录,最后轻声说:“游书朗先生,心脏衰竭自然离世,时间约下午三点。”
“樊霄先生,半小时后心因性死亡。”
医生看着两人紧握的手,沉默片刻:“他们……一直这样握着?”
“恩。”保姆抹眼泪,“我来的时候就这样,分不开。”
医生点头,在记录上写下一行字:生命体征终止时间不同,但姿势保持至最后一刻。
小宇是晚上赶到的。
飞机延误,他冲进院子时,天已经全黑。
看到藤椅上的两人,他停下脚步,缓缓跪下。
“爸……爹地……”
月光下,两个老人依偎在一起,手紧紧相握,表情平静得象在做一场好梦。
哆哆跟着进来,看到这一幕,泣不成声。
小宇搂住女儿,声音哽咽:“他们……去旅行了,去一个没有病痛的地方。”
葬礼从简,按遗嘱。
骨灰合葬,墓碑是黑色花岗岩,刻字简洁:
“游书朗(1998-2080)与樊霄(2000-2080)长眠于此
他们是彼此的选择
是法律的意定监护人
是樊游的父亲们
他永远比他大两岁
而爱,超越了时间”
葬礼上,樊游发言。
55岁的人,站在墓前,背脊挺得笔直。
“我的两位父亲教会我三件事:第一,爱需要勇气;第二,责任比权力重要;第三,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顿了顿,看着墓碑,仿佛在对着父亲们说话:“他们用五十二年证明了这三件事。现在,轮到我了,我会继续他们的路,直到我也老去。”
风吹过墓园的松柏,沙沙作响。
象在回应。
海南小院的藤椅还在原地,只是藤条颜色又深了些。
保姆每周来打扫,总会在藤椅上坐一会儿。
她说,坐在这里,还能感觉到两位老人留下的温度。
风一吹,蔷薇花瓣落在空椅上,慢慢堆积,又被下一阵风带走。
北京,小宇家客厅。
樊游(现在大家都叫他樊教授了),正在整理父亲的遗物。
他从一个旧纸箱里翻出那个相框:生日那天在院子里的最后合影。
照片里,游书朗和樊霄靠在一起,白发在风里微微扬起,笑容里有八十年岁月沉淀的安然。
他小心拭去玻璃上的灰,把相框放在全家福旁边。
妻子走过来,轻声说:“爸和爹地……真好看。”
“恩。”樊游看着照片,指腹轻触玻璃,“他们这辈子,活得很值。”
与此同时,国家药监局大厅。
年轻的新员工正在参观前辈墙。
他在游书朗的照片前停下,读着下面的简介:“……他的家庭故事,成为行业佳话。”
旁边一位老同事路过,笑着说:“游局啊,当年可是传奇。你猜怎么着?他爱人也是药企老板,但两人清清白白,坦坦荡荡。”
“怎么做到的?”年轻人好奇。
“爱和原则,可以共存。”老同事拍拍他肩膀,“这是游局当年说的,好好学吧。”
而在“归途”公司的历史展厅,新来的实习生正跟着讲解员参观。
走到樊霄的照片前,讲解员特意停下来:“这位是我们的创始人樊霄先生。旁边这行小字看到了吗?‘与伴侣游书朗共同推动行业伦理建设’。当年很多人不理解,但现在回头看,正是这种坚持,让‘归途’走得比别人更远。”
实习生认真记笔记,忽然问:“他们……很相爱吧?”
讲解员微笑,目光落在照片上两人并肩的身影:“五十二年,你说呢?”
年轻的研究员李静从ts2083-love001号文档盒里取出最后一份文档。
这是她博士论文的最后一章,研究二十一世纪中国社会家庭形态的变迁。
她翻开那本已经泛黄的《归途:两个男人的五十年》。
扉页上有游书朗和樊霄的签名,还有一行赠言:
“给未来的研究者。
愿我们的故事,能让世界多一分理解。
爱有多种形态,家庭不止一种可能。
——游书朗 樊霄
2078年秋 于海南”
窗外夕阳西斜,阅览室里只剩下她一人。
李静合上书,轻轻抚过封面。
她想起上周在文档馆留言簿上看到的一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