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响,旗上的金线蟠龙在阳光下仿佛要破旗而出。
他已经在台上站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他看见总督府的白旗始终没有降下,也看见一队又一队荷兰士兵从城堡各处走出来,走向缺口。那些人大多衣衫褴褛,很多人带伤,走路一瘸一拐。他们把火枪、佩剑、匕首堆在指定的空地上,武器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没有人反抗。
甚至连怨毒的眼神都很少。大多数荷兰士兵的表情是麻木的,是那种在绝望中浸泡太久后,连愤怒都耗尽了的麻木。他们排成纵队,在明军火枪手的监视下,走进临时划定的俘虏区,然后坐下,低头,等待。
午时正,最后一队荷兰士兵放下武器。
甘辉快步走上木台,抱拳禀报:“大将军,城内荷兰武装人员已全部缴械。共计五百七十三人,其中荷兰籍正兵二百零九人,雇佣兵三百六十四人。另有非武装人员一百二十二人,包括官员家眷、商人、传教士等,已另行看管。”
郑成功点点头:“揆一呢?”
“还在总督府内。他的秘书范德林特一刻钟前传话,说揆一总督希望……希望能保留一些体面。比如投降仪式不在露天举行,而是在总督府大厅;比如他不必亲自出城递交降书,可以由副官代劳;再比如……”
“再比如什么?”
“再比如遣返的船只,不能用商船,要用战舰,而且要悬挂荷兰国旗。”甘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他说这是‘文明国家之间的战争’,应当遵守‘文明的规则’。”
郑成功笑了。
笑声很轻,但木台周围所有的将领、亲兵,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他们太熟悉这个笑容了——每次大将军露出这种笑容,都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
“文明的规则。”郑成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看向甘辉,“你告诉他,三十八年前荷兰人登陆台湾时,跟当地的汉民讲过‘文明的规则’吗?三十年前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屠杀两万华侨时,讲过‘文明的规则’吗?三个月前考乌的舰队炮击厦门渔村时,讲过‘文明的规则’吗?”
他一连三问,每一问都像一记重锤。
甘辉低下头:“末将明白。”
“去总督府。”郑成功走下木台,“不用带太多人,就你、陈泽,再加二十个亲兵。告诉揆一,午时三刻,我在总督府大厅等他。他亲自来,降约就签。他不来——”
郑成功翻身上马,枣红马人立而起:
“我就亲自‘请’他来。”
午时三刻,热兰遮城总督府大厅。
大厅原本很气派,橡木地板,水晶吊灯,墙壁上挂着荷兰风景油画和东印度公司历任总督的肖像。但现在,地板上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吊灯碎了两盏,油画也被流弹打穿了好几个洞。
揆一坐在大厅尽头那张高背椅上。
他换上了全套的总督礼服——深蓝色天鹅绒外套,银线刺绣的肩章,白色蕾丝衬衣,还有那顶象征权力的三角帽。礼服熨烫得很平整,连每一颗铜扣都擦得锃亮。
但他的人却像一夜间老了二十岁。
花白的头发散乱地垂在额前,眼袋深重,嘴角的法令纹像刀刻一样深。他的双手平放在椅子扶手上,努力想保持平稳,但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大厅门开了。
郑成功走进来,身后跟着甘辉、陈泽,还有四名亲兵。他没有穿盔甲,只着一身深蓝色箭袖武服,腰系玉带,脚踏牛皮靴。很简朴,但每一步踏在橡木地板上,都发出沉稳的声响。
揆一站起身。
两人隔着十步的距离对视。
一个五十三岁,一个三十七岁。一个代表着老牌海上帝国在远东最后的倔强,一个代表着新兴海权力量不可阻挡的崛起。一个身后是三十八年殖民历史的终结,一个身后是三百年海禁国策的破局。
“郑将军。”揆一用汉语说,声音干涩。
“揆一总督。”郑成功点头。
很简单的开场,之后是长达二十息的沉默。大厅里只有众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远处海浪拍岸的潮声。
最后还是揆一先开口:“降书……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示意了一下身旁的范德林特。秘书官赶紧捧上一个紫檀木匣,匣盖打开,里面是一卷羊皮纸,纸上用荷兰文和汉文双语写满了字。
甘辉上前接过,检查无误后,转呈给郑成功。
郑成功没有立刻看。
他走到大厅中央那张长条桌前——桌上原本摆着银质烛台和果盘,现在已经被清空,铺上了一面明黄色的绸布。他示意甘辉把降书铺在绸布上,然后才坐下,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
大厅里静得可怕。
只有羊皮纸翻动的沙沙声,还有揆一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降书的内容很详细,基本上就是甘辉早上提出的三条:无条件投降、保障人身安全和个人财产、遣返俘虏。但揆一在一些细节上做了补充,比如要求遣返船只必须是“适宜远航的海船”,比如要求明军不得对投降人员进行“侮辱性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