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天后
穿过那座仿佛是用整块黑曜石雕刻而成的巨大城门。
外面的风沙被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彻底隔绝。
希腊亚的空气里没有沙尘的粗砺感,克拉克微微压低了斗篷的帽檐,跟随着那个推着香料车的老脚夫,一步步踏入了这个国度的心脏。
太干净了。
这是克拉克的第一感觉。
街道不是用那种随处可见的黄土夯成的,而是铺设着平整的青石板,甚至在石板的缝隙里都看不到一根杂草。
‘路灯’这种在几十公里外的村落里还是神话传说般的设施,在这里却整齐排列。
即使是在白天,那些灯柱上镶崁的某种魔导水晶依然在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确保哪怕是这复杂的巷弄深处,也没有阴影可以藏匿。
“让开!让开!没看见‘圣卫队’巡逻吗!”
商队前方传来一阵并不算粗暴,但绝对不容置疑的喝令声。
原本还在嘈杂议价的人群象是被摩西分开的红海,瞬间向街道两旁退去。
克拉克混在人群里,极其顺从地低下了头,随着人流退到了墙根下。
一队身穿黑金战甲的士兵整齐地走过,手中握着一种刻满了古老符文的金属长棍,那种棍子顶端闪铄着微弱的电弧,昭示着它们不仅是执法工具,更是那位国王力量的延伸。
克拉克环视了一圈四周。
这就是希腊亚。
这里的电力供应稳定得甚至超过了大都会的贫民区。
这里的孩子穿着干净的校服,在黑亚当的雕像下追逐打闹。
这里没有乞丐,没有那种令人心碎的断肢者。
“新鲜的烤羊肉!只要三个铜板!”
“上好的丝绸!来自东方的货色!”
集市重新喧闹起来。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嘈杂让克拉克稍微感到了点放松,他走过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是一座高达五十米的黑亚当雕像。
那个石象并非传统的站立姿态,而是双臂张开,做出一种仿佛要拥抱、又仿佛要镇压整个城市的姿态。
在他的脚下,是一行用坎达克古语雕刻的铭文:
“没有他,我们只是尘埃。”
克拉克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座雕像。
一个年轻的母亲正拉着她的孩子在雕像前行礼。
“妈妈,那个就是保护我们的神吗?”孩子天真地问。
“是的。”母亲的声音温柔而虔诚,“是他赶走了那些坏人,给了我们面包和光。所以,我们要听他的话,永远。”
克拉克摸了摸怀里的笔记本。
这一页的标题,也许可以叫作《面包与枷锁》。
其实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吃得饱,穿得暖,每晚都能安睡。
作为代价,他们好象把灵魂里那个叫自由意志的部分,抵押给了王座上的那个男人。
酒馆的大堂光线有些昏暗。
克拉克坐在角落的一张圆桌旁,手里捧着一杯在这个国家随处可见的甜茶。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在这里,每个人都是潜在的情报源。
“听说了吗?阿克顿沙漠那边又有动静了。”
隔壁桌,两个看似脚商的男人压低了声音,脑袋凑在了一起。
“是方部族的那帮人吧?这群不要命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沙漠里吃沙子。”
“这次不一样。据说他们在那座新的海水淡化厂附近扎了营,号称是什么‘自由之子’军团。那里可是阿克顿唯一的绿洲源头,水厂要是出了事,整个西区都得喝西北风。”
“那上面没动静?”
说话的人指了指天花板,意指王座上的那位。
“怎么可能没动静。圣卫队昨天晚上就出发了,整整十辆装甲车。”
另一个男人嗤笑了一声,喝了一口茶,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不过奇怪的是我听我有在卫队里当差的表弟说,那位大人下了死命令。”
“什么命令?格杀勿论?”
“恰恰相反。”
那人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在谈论一件不可思议的怪事。
“命令是——不得伤害任何一位反抗者!”
这道命令和克拉克预想中的铁血清洗截然不同。
在他的认知里,或者说在外界的妖魔化宣传里,黑亚当是个会将反对者挂在城墙上风干的暴君。尤其是这种居然敢占据水源地、威胁国家生命线的叛乱,换做任何一个强权政府,恐怕早就动用重火力复盖了。
他派出了军队,却给枪口上了锁。
这是一种傲慢吗?认为这些人根本不配让他动手?
克拉克放下了茶杯。
他在桌上留下了几枚足以支付茶资的硬币。
阿克顿沙漠,海水淡化厂。
这场充满矛盾的叛乱与镇压,似乎正是他想要查找的那个答案的关键拼图。
那个坐在王座上的男人,到底是神,是魔?
克拉克站起身,拉低了兜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酒馆门口的阴影里。
那场所谓的反抗。
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