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第63章
在寒风中,林芜牵着林景在街上走着。许是天气变冷,街上行人稀疏了许多,往日街市的喧嚣似乎也被冻住,那些平日里被热闹所掩盖的形影,此刻便清晰起来。
路边墙角下、巷子拐角背风处,零星蜷缩着些裹着草席、盖着破麻布的身影。他们衣衫褴褛,蜷成一团,难以分辨年纪,也辨不出男女。林景一手紧紧牵着林芜,另一只手按着暖呼呼的斜挎布袋,里头装着方才买的汤婆子。他侧着小脑袋,目光掠过墙角那些佝偻的身影,落在在一处土墙旁那儿有个小小的影子,直接坐在冰冷的地上,瞧着和他差不多大。蓬头垢面,也没扎髻,头发一缕一缕地垂下来,几乎盖住了整张脸。脸蛋瘦瘦的,显得眼睛大大的,无神地看着前方。身上那件衣服宽大得不像话,却只是随意地套在身上,手脚露在外面,冻得红肿皴裂。
那孩子似乎察觉到目光,眼眸缓缓一转,朝林景看了过来。他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冻得红肿的手,往前推了推身前那只缺了口的陶碗。林景觉得心里闷闷的,低下头,移开视线,不再看了。他忽然想起从前在山林里的日子,他们缩在山洞里,也是这样灰扑扑的,用藤蔓捆着手脚袖口,每天睁眼就想去挖野山药,去河里抓鱼,去找野艾蒿与何首乌,用瓦片盛着煨熟的山药和鱼,用缺口的陶罐装水。他悄悄握紧了林芜的手,仰头望着她。她走得那样稳,目视前方,脚步一步接一步,就像在山里时那样。
林芜在街上穿行,拐过两个街口,忽然看到了熟悉的“"织云”招幌飘在风中。仔细一瞧,原来是织云行的丝帛铺子。店面阔大,里头人影绰绰,瞧着比旁的铺子热闹不少。
她牵着林景迈进了门槛。
铺内颇为敞亮,迎面一架长长的木柜将店面隔作两半,柜后立着顶天立地的货架,整整齐齐码放着各色布匹。店铺前头特意支了几张宽大的木桌,桌上援着一个个敞口的木格子,里头堆着白花花的蓬松绵絮。不少人围在桌边,拿起一团在手里揉捏。
二人这身打扮与铺子里光鲜的布匹有些格格不入,尤其林芜背后还背着大竹篓。
一个年轻伙计迎了上来,殷勤笑道:“两位客官想瞧瞧什么?筐子可先搁这边角上,小的帮您留意着。”
他见林芜一手牵着孩子,一手还提着折起的胡床,便主动侧身引他们到靠墙的一处空位。
林芜道了谢,将背篓卸下,又把胡床仔细塞进篓中,这才腾出手来,理了理自个儿和林景被风吹得有些松散的头巾。“客官是想扯布,还是看看现成的绵絮料?天儿冷了,小店新到了一批荷江绵,做袄填被最是软和保暖。"那伙计又道。“劳烦小哥,我想先瞧瞧絮料。"林芜说着,牵着林景走到那几张摆满木格的桌前。
旁边一位穿着厚夹袄的大娘正捏着一团绵,对着门口的光细细地看,口中问着掌柜:“这绵可紧实?我去年在别家买的,没撑过一冬就结板了,可是不顶用。”
柜台后的掌柜笑着应道:“客官放心,咱家这是正经荷江绵,清理得干净,您瞧瞧,雪白蓬松,可不是那些次等的边角料。您买回去做成衣裳,保管暖和又松软。”
伙计此时已跟到林芜身边,机灵地介绍起来:“客官您瞧,这边是头等荷江绵,绒长色白,一百文一两。旁边这些是二等絮,绒短些,带点杂色,但一档暖和,七十文一两。最里头那些是三等,五十文一两,实惠是实惠,就是清理得不甚仔细,做褥子铺在底下倒也无妨。”
这价钱与林芜先前打听到的倒是一致。
旁边那大娘一听,却忽然压低声音道:“我可听说,官府近日都在收绵絮,收价不过五十五文一两?你们这转手赚得也忒狠了些。”“客官消息灵通,可官府收绵那是大宗采买,价钱自然压得低。咱们小铺货拿回来,还要雇人拣选、翻晒、除尘,哪一样不费工夫?这价钱已是实诚了。"掌柜也不恼,解释道。
大娘倒也没纠缠,只顺着话头八卦起来:“今年官府怎么收这么多绵絮?”旁边一人忽然转头接话:“听闻是官家仁厚,要给北边戍军添置新冬衣。另外,似乎还要拨一些给各地的孤寡老幼。”“霍,还给孤寡添新衣?这满天下多少人连件破布都裹不上。”“那可不止,听闻还要在各州府城里设慈暖院,里头生着炭火,收留那些冬日无处可去、无衣可穿的老弱妇孺呢。”“这慈暖院还真是头一回听,官家这是真发善心了?往年冬日,哪年街头不冻死几个?”
“可城里头不是有居养院了么?怎么又弄个慈暖院?这建起来得花多少银钱?该不会回头又添什么新税吧?”
铺子里一时七嘴八舌。林芜听着,也觉得疑惑,这额外冒出来的慈暖院究竞是个什么去处?
当朝初立时,京城便设了东西南北四座居养院,其实就是官办的救济院,主要收容孤苦老人,据说能容上千人,后来一些富庶的州府县城也陆续效仿。听说居养院里头,不仅管饭食,还发衣裳被褥,年岁越大的,每日另有贴补,比方说过了九十岁,每天能多领二十文钱。
至于弃婴孤儿,另有慈幼局专门收养。每到寒冬,居养院还会敞开门,收容那些无业可依、残疾无靠乃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