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部落鲸吞蚕食,蛮人行事残暴,固守不降者不仅会遭酷刑折磨致死,城中居民也无一人能幸免,故而国破之后,见大势已去,各要塞守将、州县官员没有抵抗多久便纷纷献城投降,才让北方迅速沦丧殆尽。
这位王存善将军手下有万人守军却不战而降,被唾骂至今,他的名字与血手印却出现在此,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
“背面。”
潇湘赶紧翻过革纸,才发现背面赫然是一封血誓密书,目光飞快掠过字句,越读越是心惊,连呼吸都忘了,直至读完最后一句“万死不辞”之后,才猛地深吸了口气,骇然抬头:“这是?!”
“是我辗转北方部落时,要他们立下的。”烟婆婆声音嘶哑道:“我知大梁已成一盘散沙,独木难支,孤军难战……我要他们暂降敌营,保全人马,待我重整旗鼓,组织起一支足以抗衡蛮人的势力后,再与我里应外合。可惜我高估了自己,咳咳咳咳……现今想来,也不知是对是错了。”
岂止如此,这封誓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不仅立誓之人,就连其后世子孙也是“见物如见君”,若胆敢有违,便是“背弃祖德,逆天悖理”,将要“天地共弃,人神共诛”!
要知道,当年主动投降的臣子大多都获得了高官厚禄,成为北方诸国的新贵,协助胡人统治梁人,手握这样一纸血誓,便可以此相挟,简直堪比得了块虎符!
潇湘吓得说话都磕巴了:“您、您是想要我……”
烟婆婆抬眸瞧她,嘴角缓缓牵起,眸光晦暗:“你够聪明,应当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想要吗?”
虎符令人恐惧,不仅因其巨大的威力,还因其沾满了战场的血腥气,潇湘虽然屡次身陷险境,见过无数生死,但归根结底,终究只是不幸被卷入其中,并非她自己的因果。她长于平和安宁的仙山,平生所愿,不过是为至亲昭雪,而后寻一隅安宁之地容身而已,此物出世必然掀起腥风血雨,她不敢答应。
见她满脸茫然,烟婆婆疲惫地往后靠了靠:“潇湘,时隔这么久,还没有想明白么……你甘心这一生,都只是潇湘?”
“我……”潇湘咬了咬唇,半晌过去,才低声道:“我不甘心。我会想办法,拿回我自己的名字。”
烟婆婆掀起眼皮,凝视她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床下还有个盒子,将它取来。”
潇湘依言端起油灯,俯身趴下,将脸颊贴在地下,借着昏暗的烛光仔细照了一圈,可低矮的木榻下除了陈年灰垢,空无一物,疑惑地问:“您确定是在床下?我好像没看见……”
话音未落,侧颈突然被什么硬物抵住,随即炸开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被烙铁烧灼,皮肉滋滋作响,散发出一股焦糊味,潇湘声音顿时变调,化作失声尖叫:“啊——!!”
手中油灯打翻在地,灯油泼上床腿,灯台咕噜噜滚向一旁,潇湘猛力推开掐住她的老人,狼狈地滚倒在地,眼前一阵阵发黑,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去。
刺目的闪电贯穿天地,照亮了烟婆婆半黑半白,凝固如石像的脸,也不知她从哪来的力气,竟然硬生生撑住了床沿没被推倒,掐成爪状的手颤抖不休,烧红的乌银炭“铛”一声落回盆中,掌心已烧成了焦炭。
“在那之前,我把我的名字给你……从今天起,你就是萧姝玉。”
轰雷蓦然炸响,仿佛天柱倾塌,震得人头皮发麻:“轰隆!!”
潇湘缩在墙角,惊恐地捂住脖子,从未觉得眼前这张脸如此陌生,又见她嘴唇缓缓开合,声音慢了一步,才迟钝地灌入耳中:“下面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住,并且倒背如流,它们能证明你是萧姝玉。”
潇湘冷汗直流,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却还是逼迫自己聚起精神,强行将那些前朝旧事一字一句地刻入脑海。甩开的灯台在地上翻滚数圈,在桌腿一撞,又滚了回来,未熄的灯芯触到灯油,“呼”地窜起了火苗。
“……记住了吗?”
潇湘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咬紧牙关飞快点头,烟婆婆肩头倏地垮了下来,深深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颤颤巍巍地扯过棉被,倒回床榻中,满头华发如瀑般淌落床沿,坠进火湖,也被点燃,映作凄艳的暗红。
“就这样吧……世间认识萧姝玉的人都已经死了,往后为善也好,为恶也罢,都随你的愿了。”
她疲倦地喃喃道:“我只有一个心愿,托你替我了却,咳咳咳咳……那个木盒,那个木盒里,是我所有亲眷的骨灰,待我烧尽,你也抓一把,洒进去,往后、咳咳咳咳咳、往后若有机会,请你将我们带回故土……埋进长安。”
“……好。”
矮屋就此陷入寂静,只剩下木腿燃烧的噼啪声与窗外的滂沱雨声交织相应,潇湘怔怔地盯着跳跃的火焰,头脑一片空白,却又听见榻上老人气若游丝的声音,仿佛一缕尘埃,顷刻消散于风中。
“潇湘啊……不要像我一样。无论你是谁,不要像我一样。”
无边悲意蓦然涌上心头,潇湘鼻头一酸,眼泪已扑簌落下,忍了半晌忍不住,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哭声也淹没于雨声,稀里哗啦听不分明。
可是这茫茫的冬雨啊,却不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