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然的雷鸣砸落山谷,撞出一圈沉闷的回响,破败的大院内泥水横泗,树木瑟瑟发抖,荒草伏地战栗,不知哪处的瓦片被掀翻坠地,遥远的碎裂声刺破了雨幕。
狭小的耳房内,油灯如豆,灯焰摇曳不定,一老一少,一坐一立,相对无言,唯有墙上拖长的影子不安地微微哆嗦。
见她迟迟不应,潇湘心中没底,犹豫再三,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是我猜错了么?”
烟婆婆方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不,没错……我只是、咳咳咳……太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潇湘注视着她:“但这仍然是您的名字。”
烟婆婆与她对视一眼,似笑非笑:“事到如今,是不是还有什么所谓,咳咳。名字……早就死了,人,也快了。”
潇湘不由得面露哀戚之色,黯然垂首,良久的沉默后,倒是烟婆婆率先开口,沙哑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潇湘迟疑了一下:“我……”
“问罢,”烟婆婆吃力地往后挪了挪身子,靠上泥墙,疲倦地阖上眼眸:“想问就问,不必顾虑。你不问,也不会再有人问了。”
潇湘抿了抿唇,定下心神点头道:“好。北方彻底陷落后,您便销声匿迹,是从那时来了瀛洲吗?”
烟婆婆缓缓摇头:“胡人,背信弃义,可鄙。我去了南方,暗中扶持了几个门阀士族,但,不够。咳咳咳……陈氏,有仙人相助,势如破竹,我的人,都败了。”
这一段历史潇湘再熟悉不过,无需她再说,闻言眼神微动,又问:“那您是如何抵达的瀛洲?”
“在越地,一个生着龙角的男人找到我,自称是龙宫使者,要我、咳咳、随他去见龙女。”
潇湘吃惊道:“原来您真的见过龙女?”
“不,没见过,咳咳咳咳。”烟婆婆掩口闷咳了好一阵,才继续说:“他展示了仙法,我信了,那时候陈氏已经夺下半壁江山,我还以为苍天终于开眼了,欣喜若狂,带上所有金银财宝随他出海……结果等来的是一场噩梦。”
“我见过许多人,但从来、咳咳、从来没见过,像那样的。他们简直疯了、疯了!额头、鼻子、牙齿、手指都不停地冒出来珊瑚刺,满口是血,满脸是血,却没有一个人害怕,还很高兴,欢呼跪拜,说听见了龙女的神谕……”
尽管已相隔三百年,但谈及此事时,烟婆婆苍老的眼中仍然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恐惧:“海水像凝固了,波涛悬在空中不动,万丈高的珊瑚从海底生出来,成了一座座山,山上的鱼虾蟹都长满珊瑚……全乱套了,乱套了,像噩梦一样……如今想来,应当是真正的神仙来了吧。我不知道,我被一道金光罩住,昏了过去,醒来后,便已经在此地了。”
朱英曾专门问过她们龙女之事是从哪里听来的,潇湘追问了一句,才知道此事不仅属实,而且龙女就是瀛洲正镇压着的一名大妖,再加上宋渡雪提过的龙相异人现身时间,前因后果便串联起来了,想来她们出海之时,正好撞上了瀛洲仙人镇妖,甚至可能被卷入了战场,因此获得了神仙庇护,最后被带回了瀛洲。
她思索片刻,眉头微蹙道:“龙使为何特意找到您,您知道么?”
既然龙使现身与登船出海之间隔不了多久,那龙女彼时应当已经被瀛洲修士盯上了,生死存亡之际,却点名要见一名凡人,是何用意?
“是为了一张纸。”
潇湘疑惑地歪了歪头:“纸?”
烟婆婆缓声道:“不错,武帝时臣下进贡的半张草纸,火不燃,水不侵,被视作祥瑞之兆,由武帝亲笔写下万世宝典,乃我大梁圣物,与玉玺一同供奉于太庙……长安城破后,我费尽心思找回这两样国本,奈何玉玺被胡人夺去,取不回来了,咳咳,所幸蛮人不识货,将宝典当作废纸随意处置,才又让我寻回。”
潇湘猛地想起她挑走的东西中,的确有几张残破旧纸,吓了一跳:“我、我该不会拿走了……”
“呵,不是。”烟婆婆瞥她一眼,自嘲地提了提唇角,目光却黯淡地落向地面:“早就卖了……罢了,国都没了,守着一张纸又有何用?”
国仇家恨,潇湘只占了一半,二者相叠,应当还要肝肠寸断数倍吧。她无话可说,只能默然颔首。
海上狂风毫无阻隔地冲进海角肆虐,暴雨将老院淹没作汪洋一片,两人仿佛置身于摇晃的孤舟上,烟婆婆阖眸静听了一会儿风雨声,呼吸渐渐平缓下去,潇湘差点以为她睡着了,却听她忽然道:“你不好奇,我为何能活到今日么?”
潇湘便顺着她的话道:“嗯,是为何呢?”
“就是那张宝典,我的忠武校尉用它和神仙换来了……咳咳咳咳……一株不死草。”
仿佛想起了什么荒谬的事,烟婆婆好笑地嗤了一声:“我那时已年近五十,生了几个儿子,没有一个成器,派回陆上打探消息的人,也再也没有回来。十几年过去了,十几年……对那时的我而言,太久了。我已心灰意冷,但他们还没有,他们要让我活着,他们相信只要我活着,就、咳咳、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她话音骤断,痛苦地佝偻下去,咳得像片在风中颤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