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绿水长东青山老
夜深了，风刮得紧，卷着雪花往人脖领里钻，火盆里最后一点红光也灭了。李好蹲得腿麻,正要起身，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踏在雪上，咯吱咯吱的。是王从道。
他不知何时来的，披了件墨色大氅，立在廊檐下，只露出脸上一点冷白，被远处灯笼余光浅浅照着，像覆了层薄霜，他目光落在李好身上，开口道：“夜里风凉，回屋罢，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李好转头看怜奴。怜奴已经站起了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烬，对王从道颔首，又对李好道：“离涯君说得是，夜深寒重，客人早些歇息罢。故事总也讲不完的。”
李好哦了一声，试着站直，腿却麻得不听使唤，踉跄了一下，身子往旁边歪去，下意识伸手，一把抓住了旁边王从道的胳膊。王从道没动，任她抓着，等她站稳了，才抽回手臂，转身道：“走罢。”李好向怜奴道了别，跟着王从道往回走。雪还在下，细密的，落在肩上头上。
雪夜寂静，只有两人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不太齐。王从道步子大，李好小跑着才能跟上，忍不住嘟囔：“君上走慢些，我腿还麻着呢。前头身影顿了一下，步子缓了几分。
走了一段，穿过一道月亮门，眼看快到客院了，走在前面的王从道忽然停了下来。他没回头，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那骨妖，是我杀的，你可觉得，我有错？”李好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君上这话说的，莫非是被河水冻着了脑袋？她都要把我做成皮影了，您救人还救出错来了？”王从道：“听怜奴讲那故事，你眼都红了。”“那哪能一样呢。”
李好小跑两步凑到他身侧，扯住他袖子，道：“诚然，我听怜奴讲她的过往，觉得她有几分可怜，身世凄惨，执念成狂。可听戏还会掉泪呢，难不成还要上台把唱戏的揍一顿？可怜归可怜，该杀还得杀，我这人最是恩怨分明了。”王从道脚步不停，任她扯着袖子晃荡：“怎么个分明法？”“比如现在。"李好眼睛一转，“君上救我性命，我感激不尽，但您要是再不让我回去取暖，我可就要恩将仇报，把雪塞您衣领里了。”前头传来一声笑。
“你试试。”
“不敢不敢。”
李好缩了缩脖子，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带了点促狭：“再说了，君上要是觉得自己有错，难不成还要去执律堂自首，说自己杀了只害人的骨妖，请执律君上判你个，嗯，为民除害，功过相抵？”王从道脚步一顿，侧眸瞥她一眼，吐出两个字。“胡闹。”
“哪有胡闹。”
李好胆子大了些，笑道：“我这是帮君上捋清思路啊。您看，您要真觉得自己有错，那下一步是不是该念一个往生咒给她超度，再立个牌位，早晚三炷香？哦对了，还得赔她一张上好的皮，驴皮人家可不要，得是顶级的，比如您身上披着的这件貂皮一一”
“李扶光。”
王从道打断她。
李好应得脆生，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他，道：“在呢在呢，君上您说。”王从道哼了一声，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只留下一句没什么情绪的话飘在风里：
“她似乎最想要的，是某人的皮。”
李好一噎，打了个寒颤，道：“那还是算了，我就一张脸，虽然不算顶漂亮，用着还挺顺手。不过君上，您方才那么问，该不会是一一在担心我觉着您心狠罢？”
她故意拖长语调，凑近些打量他。
王从道脚步一顿，终于转头看她。雪光映着他清冷的眉眼，看不出情绪。“多话。”
“那就是了！"李好拍手，“放心啦君上，在我心里您最是英明神武、公正高尚一一”
“一一哎哟！”
她掰着手指数，脚下突然一滑，王从道伸手扶住她胳膊。她的手冰凉，他的掌心却灼热。
李好就势抓住他手腕，理直气壮道：“看罢看罢，我就知道君上最是心主〃
王从道垂眸看了眼她冻得发红的手指，没挣脱，任由她握着。“聒噪。”“我这叫知恩图报。“李好得寸进尺地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借他掌心取暖，“再说了，君上耳根子都冻红了，弟子给您暖暖。”这时两人已走到客院檐下，李好踮脚想去看他表情，王从道却已抽回手，推开房门，道：
“进去。”
李好蹦进门槛，转身扒着门框，看着他站在门外风雪中，收了玩笑的神色，认真道：“君上，我是说真的，您没错，我只是……听怜奴说起她的过往，心里有点堵得慌。觉得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不是简单的对错就能说清。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这个道理，我懂。”
王从道立在门口，雪花落在他肩头，墨色大氅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他看着她，看了片刻，那目光深沉，像这无边的雪夜。然后，他点头，道："嗯，睡罢。”
门被他从外面轻轻带上，隔绝了风雪。李好站在门内，听着外头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里那点因为骨妖故事而泛起的沉重，被刚才那一番插科打诨驱散了些。是啊，怜是怜，憾是憾，可该杀的时候，手不能软。这道理，她得拎清，一直拎清。只是，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