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雪夜孤坟一堆纸
李好睁开眼。
眼前红光一点点褪去，她没防备，河水灌进来，猛地呛了一口，喉咙火辣辣地疼，胸口快要炸开，她乱了章法，手脚胡乱扑腾，怀里的剑和花纷纷下坠，她也下坠。
水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身子往下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用力揽住了她的腰，往上一提，带着她往上浮。她侧过头，隔着动荡的水光，看到了王从道。他也湿透了，长发在水里散开，遮住了苍白的脸，没看她，只盯着上方，另一只手划开水，带着她往上游。水波晃动，两人的衣袂缠在一起，又分开，她憋着气，眼前发黑，肺要炸了，只能紧紧抓住他揽着自己的那条手臂。布料湿冷，但皮肤滚烫。
一枝春的花瓣零落，散在水里，血红色的，一瓣，两瓣，慢悠悠地往下沉。“哗啦一一”
两人破水而出，冷冽的空气夹杂着烟灰味灌入肺腑，李好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涕泪横流，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王从道拍了两下，手臂依旧稳稳地锢在她腰间，往岸边游去。河水沉重，李好揽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河水不断从他们紧贴的身体间流过。她听见王从道有些急促的呼吸，潮湿，灼热，一阵阵拂过她的耳廓和颈侧。
终于到了岸边，王从道松开手，李好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他拎着胳膊又拉了起来，两人站在及膝的冷水里，浑身湿淋淋。一朵雪花倏然落在下，李好眨了眨眼，抬首望去。栖云客栈的火还未全熄，余烬在夜色中泛着暗红的光，黑烟一股一股，无声挣扎，混入飘雪的夜空。雪下得悄然，白色，星星点点，起初疏落，渐渐洋洋洒洒。落在漆黑的水面上，落在兀自冒着青烟的焦木上，落在不远处灰烬中的小小白骨上。
是那个放火的骨妖。
李好怔怔看着，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什么滋味。恨吗？这疯子差点烧死她，还想剥她的皮。可看她如今这样趴着，小小的，一动不动，被雪和灰烬渐渐覆盖，疯狂和执念都熄灭了，又觉得……有点可怜。为了死去的人，把自己弄成这样，值吗？
李好不知道，她想起人妖殊途，人有情而妖无意，这女童，算有情么？还是无义？
或许都一样，有情无情，不过一具白骨，困于己心。“能走么？"王从道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好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疼痛和腿脚的虚软，应了声：“能。”她埋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淌水，淤泥吸着鞋袜，每一步都艰难，尚未回神，忽觉一手穿过她膝窝，另一手稳托后背，整个人已被王从道稳稳抱起。“欺欺一一"李好攥住他湿透的前襟，惊呼。他垂眸瞥她一眼，眼神深寂，道：“不要逞能，剑我收了，先休息罢。”李好本没想起恰逢雨连天，王从道一提，她不免想到了谢濯玉，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冷，后怕，或许还有些别的心绪，她没有心思再疑惑，倚着王从道，闭上了眼。
泪水从眼角滑落。
怜奴立于长街尽头，素衣与雪同色，静静看着还在冒烟的客栈废墟，目光掠过白骨，停驻于相拥的二人，她倦然道：“两位受惊了，府中已备下热水衣物，若不嫌弃，可随我去歇息片刻。”
王从道颔首，抱着李好径自前行。雪愈大，覆上他肩头，李好缩在他怀中，如沉沉睡去。
雪覆白骨。
城主府查无人烟，和白日里熙攘的华胥城像是两个地方。李好泡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裳，是白色的棉布裙，料子柔软，带着皂角的清气。她躺在客房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火光，河水，谢濯玉握着她的手写字，还有那具小小的白骨。
实在躺不住，她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衣，提灯推门出去。夜很深了，府里静得吓人，只有廊下挂着的几盏旧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昏黄的光晕也跟着晃，雪粒子被风卷着惨烈地撞向灯光。
李好漫无目的地走，穿过几道月亮门，不知怎的，走到了一处极为偏僻冷清的小院。院里没什么景设，角落孤零零地立了一株老梅，枝干虬结，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光秃秃的。
梅树下，那名自称城主的女子正蹲着，面前是一个新堆起来的小小土包，没有立碑，简陋得很。她手里拿着一叠黄纸，一张一张，放进面前的火盆里。人苗舔上来，纸边卷曲，变黑，化成灰烬，被穿院而过的夜风带走几片，飘飘忽忽，不知去向。
李好停下脚步，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没再过去。“这么晚了，客人不歇息么？”
城主没有回头，像是早知道她在，继续往火盆里添纸，声音平平的，只有深重的疲惫。
李好低头，轻声道：“睡不着，出来随便走走，打扰主人家了，抱歉。”“客气了，叫我怜奴就好。”
怜奴拨了拨盆里的纸，让火烧得旺些，道：“夜深天寒，客人小心着凉。若是不嫌，不妨凑近些，烤烤火罢。”
李好迟疑了一下，依言走了过去，在火盆另一边蹲了下来。火光跳跃，映着两人身前那堆新坟，也映着彼此没什么血色的脸，空气里满是纸钱燃烧的气味，混着雪的清寒。
李好看着那土包，问道：“您是在祭拜亲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