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奴目光落在土包上,道:“不是亲人,是那个痴傻的小妖,客人白日里,在城门口见过的,晚上,想必也见着了。”李好沉默下来。
是那个骨妖啊,她当然见着了,一场差点要了她命的大火,一具孤零的白骨,半响,李好低声问:“怜奴,也是妖么?”怜奴抬起头,对她微微笑了笑,道:“是啊,我是画皮,不像么?”李好仔细看了看她,素衣,清颜,眉眼忧郁,没有话本子里青面獠牙的样子,甚至,比许多她见过的人都更温柔,有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她摇摇头,老实道:“不像,怜奴看起来很慈悲,不像妖。”“慈悲?"怜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有些新奇,笑道:“客人竟说一个妖慈悲,真是有趣。妖与人,披的皮囊不同,行的道各异,可剥开这层表象,内里又有什么分别呢?不过都是被抛在这无常世间,挣扎着求一口喘息,贪嗔痴,惧离散的可怜生灵罢了。人会因爱生怖,因欲成狂,妖也会为一点执念画地为牢,至死方休。你说我慈悲……这慈悲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力所不及的无奈,正如我烧纸祭奠,求的是自己心安,她又不会收到,这算什么慈悲呢?”怜奴看向李好,眼瞳深幽幽的,映着盆中将熄未熄的火光,道:“客人问我,是不是妖。那我也问客人一句,你…讨厌妖么?是厌妖食人的本性,还是非我族类?若一个妖,一生行善,持身以正,你可会称它一声善类?若一个人,心思歹毒,戕害同类,你可会因他披着人皮,便觉情有可原?”她不等李好回答,笑了一下,低头送出一沓黄纸。这个问题让李好怔住了,讨厌妖么?这问题太简单,又太难。从小到大,九重学宫的夫子是这么教的,书上是这么写的,妖邪害人,其心必异,见之当诛。她也亲眼见过被妖物啃噬得残缺不全的尸首,见过整个村子死气沉沉的惨状,空气里散不去的血腥味,她到现在都记得。那恨和怕,是刻进骨子里的。可此刻,对着眼前这个在雪夜里为一个小妖堆坟烧纸的城主,想起灰烬里那具小小的白骨,想起日月煎寿楼的父亲,李好心里那堵善恶是非的高墙,裂了道缝,晃荡起来。
李好思忖了很久,久到一片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化成一滴水,滑落,像滴泪。
李好开口道:“我一直以为,妖就是残忍暴虐的。书上都这么写,我也亲眼见过。它们吃人,害人,搅得世间不得安宁,见到妖,拔剑除之,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望向怜奴。光影晃动在怜奴脸上,没有妖邪的狰狞,有的是一种深重的悲哀。
“可现在想来,妖,也有感情么?也会像人一样,有想要紧紧抓住,死也不愿放手的念想么?”
盆里火焰明明灭灭,映着两人沉默的脸庞。这问题,在问怜奴,也在问她自己,生灵之苦,并非人独有?那斩妖除魔的正义,是正义么?不知怎的,李好想起了谢濯玉。
怜奴静静听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只又往盆里添了几张纸,看着它们迅速被火焰吞没。
她笑了一声,叹道:“呵呵,客人通透,既然睡不着,那就听我讲个故事罢,关于这个骨妖的故事。”
她缓缓道来,语速不疾不徐,像在讲述一个久远传说:“她啊,是枯骨坑里生出来的。那地方阴气重,怨念深,机缘巧合,一具不知何年何月夭折在那里的女童白骨,生出了一点懵懂的灵智。她醒过来,什么也不懂,只觉着饿,空落落的,要吃。吃什么呢?最现成的,是路过的人,血肉温热的,吞下去,能让她觉着自己也像个活物。”“就这么吃了不少人,也没个数,浑浑噩噩。后来有一次,她又在城外那老地方蹲着,瞧见个逃难来的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抱着个破包袱。她本打算像往常一样扑上去的,那女人却先看见了她,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脸,叹道:可怜见的,谁家把女娃丢在这儿了。”
火盆里的光暗了些,怜奴继续道:
“她当时只觉得有趣。人这东西,真奇怪,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衣裳单薄,面黄肌瘦,却还有心心思去可怜别人。她忽然就不想立刻吃了她,她想看看,这女人能可怜她到几时。于是就顺着那女人的力道,装作懵懂,由着女人把她带进了城。女人会绣活,手艺颇巧,接些零碎活计,也勉强养活了两人。女人叫她囡囡,给她缝红袄子,自己吃不饱,也先紧着她。”“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竞渐渐忘了自己是妖,忘了需要靠吞食血肉维持那点灵智不散。有一天,那女人染了风寒,发着高热,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拉着她的手,说,囡囡,娘就你一个亲人了,你可得好好的。她听着,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化了。后来,她就开始叫那女人娘了。”“再后来,有一年倒春寒,冷得厉害。她饿得实在受不住,被压抑许久的妖性翻腾上来,压过了囡囡的心。她趁女人出去卖绣品,偷偷溜出了城。运气不好,撞上个路过的修士,道行不浅,一眼看破她的本体,险些将她当场打散。她拼了命才逃回来,已是第二天的晚上了。她娘找了她整整一夜,冒着寒风,走遍了城里城外能找的地方,受了寒气,自此一病不起。”“她就守在病床边,看着女人脸上那点因为发热而泛起的红潮慢慢褪去,看着身上那点活人的热气,一丝丝,一缕缕,散在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