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上捶打衣衫，梆梆声和说笑声传出老远。一条老黄狗趴在桥头晒太阳，尾巴懒洋洋地扫着地，这狗最凶了，每次都追着她跑，小怜奴有点怕它。卖杏花的老汉挑着担子走过，竹筐里粉白的花枝颤巍巍的，带着未干的雨水。炊烟起来的时候，各家各户的窗口飘出不同的香气。娘亲喊哥哥回家吃饭，腔调悠长，此起彼伏。学堂散了的童子，把书包顶在头上，嘻嘻哈哈地追逐，不小心撞翻了卖豆腐脑的担子，吓得一哄而散，又被揪着耳朵赔不是。戏楼夜夜有戏，最常唱的是《牡丹亭》。天还没黑，小怜奴就和哥哥扛着长板凳去占位子了。听得久了，她也能唱上几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卖瓜子花生的小贩穿梭其间，笑着抓给她一把花生，铜板叮当作响。打更的赵叔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走过，对相熟的摊主点点头，他得早点吃饭，夜里还要当值。
那时候，小怜奴以为，长大还很遥远，日子很长，像永远过不完的夏天。可惜，夏日终有尽时。
怜奴缓缓道：“两百三十七年前，一个被追杀的邪修穷途末路，路过华胥，在此地泄愤，布下了毒咒，城里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瘟疫，人一片片地死，发热，浑身溃烂，哀嚎着断气。没有人能出去，也没有人能进来，我那时才八岁，躲在尸堆里，看着爹、哥哥、邻居叔伯……一个个变成面目全非的尸体，我娘，一个自己都快病死的妇人，从死人堆里扒拉出还剩半口气的我，把最后半块饼子塞进我嘴里，自己没熬过去。”
她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活下来了，不知是瘟毒还是别的原因，我没死，成了这不人不妖的样子，不老，不死，孤零零守着这座空城。我不甘心啊，凭什么好人不得好报？凭什么一座城，足足数万条人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烂掉？谁来保佑他们呢？”
“我来，我来，我来保佑他们。”
怜奴眼底泪水无声滑落：“我开始收集我能找到的残骨，混合我这身妖力，描摹他们的样子。驴皮最好，有韧性，能附灵，牛皮也不错，失败了几百厂千次，记不清了。但我终于画出了第一个人，是我邻居家那个老伯，他总爱蹲在门口编草蚱蟋，动作有些僵，笑也假，但他确实会对我点头，会摆弄草叶子了。她渐渐激动：“一个，两个……越来越多。我把他们生前的记忆，封进这些皮囊里。华胥城慢慢又活过来了，有炊烟，有叫卖，有娃娃哭闹，虽然他们都出不了城，离了我的妖力支撑和这座城因大量死亡形成的执念，皮囊很快就会朽坏。但至少，看起来像个家了，我不再是一个人了。”王从道终于开口，剑尖未曾动摇，道：“画皮禁术，强留残魂，逆乱阴阳，不得往生。此非慈悲，是自私残忍，孽障。”“是孽障，是自私，是残忍。”
怜奴坦然承认，泪水流得更凶，道：“可我还能怎么办？看着他们彻底烟消云散？我办不到，这罪，我认了。我担着，可是后来，发生了些糟糕的事。皮囊终究是假的，会缓慢朽坏，那些被封存的残魂执念，在漫长岁月里开始变质，混合着朽坏的气息，生出了一种诡异的虫子。它们以皮囊和残念为食，反过来又成了维系皮囊的一部分，虫在人在，虫死人亡。”她的声音低落下去：“我试过无数法子，丹方、阵法、甚至求过路修士，都根除不了。它们成了这虚假的一部分，甚至成了保护色。夏日里让部分飞虫夕出，制造虫灾假象，引来道盟的人，我再设法引导，让他们镇压城外这个废弃的骨头堆，掩饰城内的真相。”
“我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平衡越来越脆弱，虫子越来越躁动，我不知道哪天就会彻底失控，所有皮囊连同里面那点残念一起崩溃，这座城就真的第二次列绝了。可我停不下来，离涯君，你说，我该怎么办？换了你，你能眼睁睁看着家人再死一次，亲手毁掉自己守护了两百年的家么？”她含笑看向王从道，眼里是倦怠与悲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带上了怀念，喃喃道：
“夏天寒山君前来时，他也这样问过我。他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道盟修士。见到妖怪，没有拔剑，没有斥责，只是很安静地听我说完，然后问了我一句，城主，可曾问过他们，是否愿意以此种形态，永世困于此地？我和他在这坑边站了很久，说了很多。他说这不是慈悲，是更大的残忍。我说我知道，可我放手，就是当年看着全城死绝的无力重现，我承受不起第二次。他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此局执念太深，已非寻常善恶可解，除非有足够外力，将这虚幻，连同最深层的执念一并打碎，方能解脱。可他也没动手，只是帮我加固了一下城外这无关紧要的遮掩阵法，就走了，我以为，总能再拖一阵子，找到别的办法…话音未落，王从道与她同时霍然抬头。
华胥城方向，夜空腾起一片刺目的火红，浓烟滚滚升腾。那个位置是一一
“不好，客栈。“怜奴失声惊呼，道：“是那孩子，她疯了。”“谁？”
“是一个在客栈附近徘徊的痴傻女童，不，她不是真傻，她是恨。”怜奴急急解释道：“她娘是几年前逃难来的外乡人，今年春末病死了。那孩子去求我，用画皮之术让她娘回来。我拒绝了，画皮之术只能用于当年死于瘟毒，与此地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