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不用年年来看我。”
“你爸欠的,你还了。”
“剩下的,是你自己的日子。”
危安没有说话。
他扶着老人,继续往下走。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城市染成金红色。
(九)18:30,老居民楼
回到林淑珍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老人坐在沙发上,喝了一杯热茶,吃了两个饺子。
然后他站起来,说:
“该走了。”
林淑珍送到门口。
两个老人站在门框里,一个一百零一岁,一个九十一岁,对视了很久。
林淑珍先开口:
“路上小心。”
“好。”
“到了报平安。”
“好。”
“明年……”她顿了顿,“明年还能来吗?”
黄德明摇摇头:
“来不动了。”
林淑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黄德明看着她,突然说:
“你养了个好儿子。”
“他也养了个好儿子。”
“你比我命好。”
林淑珍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浅,但眼睛里有光。
“你命也不差。孙女那么孝顺。”
黄德明点点头。
他伸出手,握了握林淑珍的手。
两只老人的手,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岁月刻下的纹路。
握得很轻,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慢慢走下楼梯。
黄薇扶着,危安跟着。
楼道灯还是坏的,三个人的脚步声在黑暗里回响。
林淑珍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慢慢消失。
很久很久没有动。
(十)21:00,高铁站
危安送黄德明和黄薇到高铁站。
老人坐在轮椅上——车站有免费租借服务,黄薇推着他。
进站口到了。
危安蹲下来,看着老人的眼睛:
“爷爷,我明年清明去桂林看您。”
老人摇摇头:
“不用。”
“为什么?”
“你记住今天就行。”
“记住我站在你爸墓前,说了什么。”
“记住就够了。”
危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老人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
皮肤粗糙,温热。
“去吧。”
危安站起来,退后两步。
老人被推进站,消失在人群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看不见那个轮椅的影子。
然后他转身,走向停车场。
(十一)23:00,无名者纪念墙
回到林淑珍家时,已经快午夜了。
老人睡了。客厅里只有吴小雨还在,坐在沙发上,对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
危安在她旁边坐下。
“送走了?”
“嗯。”
“他说什么?”
“他说,记住就够了。”
吴小雨点点头。
她调出无名者纪念墙,指着屏幕:
“你爸的刻痕,现在是第4809道了。”
危安看着那些灰色和白色的刻痕。
4809道。每道都是一个故事,一个人,一个被记住的名字。
他想了想,在留言框里敲下:
“爸:”
“黄爷爷今天来看你了。”
“他说:恨了二十七年,今天不恨了。”
“他说:你儿子陪我喝了三年酒,够了。”
“他还说:记住就够了。”
“我会记住的。”
“——你儿子”
他点击发送。
第4810道刻痕。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阳台。
那盆茉莉花今年开得早,清明刚到,已经开了十几朵。
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柔软,有淡淡的香气。
吴小雨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危安看着那些花,轻声说:
“我在想,我爸如果活着,今年五十七岁了。”
“不知道他头发白没白。”
“不知道他胃还疼不疼。”
“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吃奶奶包的饺子。”
吴小雨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夜风很轻,茉莉花香很淡。
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
2051年清明,夜。
“爸:”
“黄爷爷今天来看你了。”
“他说:恨了二十七年,今天不恨了。”
“他说:你儿子陪我喝了三年酒,够了。”
“他还说:记住就够了。”
“我会记住的。”
“——你儿子”
有些恨,恨到最后,不是原谅,是算了。
有些爱,爱到最后,不是占有,是记住。
有些路,走到最后,不是到达,是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