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错事,是他自己的事。”
“他是你儿子,是你的事。”
“我儿子替他去,是我儿子自己的事。”
“你是他妈,他来陪我儿子喝酒,是你教得好。”
林淑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端出一盘刚出锅的饺子。
“吃吧。韭菜鸡蛋馅,多放香油。”
(五)11:30,饺子和往事
黄德明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他慢慢咀嚼着,咽下去。
“好吃。”
他又夹了一个。
吃到第三个时,他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林淑珍:
“你儿子写的东西,我看了。”
“看了两年。”
“有些看不懂,但有些看懂了。”
他顿了顿:
“有一段,我看了十几遍。”
“哪一段?”危安问。
“2023年6月17日。那天他取消了一个呼叫。”
“呼叫的目标,是我儿子。”
林淑珍的手停在半空。
黄德明继续说:
“他日记里写:‘我看着那三个字母,看了十分钟。系统问:是否开始呼叫?我说:稍等。我等了三个小时。最后呼叫取消。’”
“他那天晚上被打了一顿。因为‘呼叫成功率不达标’。”
“但他值得。”
黄德明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张照片:
“你那天为什么取消?”
“你是怕我儿子认出你的声音?”
“还是怕你自己下不了手?”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危安看着父亲的照片,想象着那个凌晨,他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母——“hgj”,看了十分钟。
然后他按下“稍等”。
等了三个小时。
直到系统自动重新分配了目标。
直到他被打了一顿。
但没有按下那个键。
危安轻声说:
“爷爷,他没有答案。”
“他死了二十七年了。”
“但那个‘稍等’,就是答案。”
黄德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六)13:00,出发去公墓
吃完饺子,黄德明说:
“我想去看看他。”
没有人劝阻。
危安扶着老人站起来,黄薇在旁边跟着。吴小雨、鲍玉佳、张帅陶、陶成文、程俊杰、魏超、马强——所有人都站起来,跟在后面。
林淑珍没有去。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群人慢慢走远。
然后她回到厨房,继续包饺子。
(七)14:30,状元岭公墓
墓园在山坡上,要走一段台阶。
危安扶着黄德明,一级一级往上走。老人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但他没有说“不去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最深处那排。
危暐的墓碑在最角落。
墓碑上那行字“危暐(1994-2024)”,风吹雨打了二十七年,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墓碑前放着几束花——有些是新鲜的,有些已经枯萎。
黄德明站在墓前,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把手里那束野花放在墓碑前。
那是他让黄薇从老家山上采的,说“我儿子喜欢这种花”。
他直起身,对着墓碑说:
“危暐,我来看你了。”
“恨了你二十七年。今天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你儿子,陪了我三年。”
“他替你喝了酒,替我儿子喝了酒,也替他自己喝了酒。”
“喝了三年,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我儿子替你死,你救了十七个别人的儿子。”
“这笔账,算不清。”
“不算了。”
“就这样吧。”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墓碑上的字。
粗糙的石头,冰凉。
然后他转身,看着危安:
“扶我下去。”
危安扶着他,慢慢走下台阶。
身后,那束野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八)16:00,下山
走到半山腰时,黄德明突然停下来。
他看着远处的城市,说:
“你奶奶包的饺子,真好吃。”
危安点点头:
“明年冬至,您再来。”
“来不动了。九十一了。”
“那我去桂林看您。”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
“你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
“来几年了?”
“三年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够了。”
“什么够了?”
“三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