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伍琼之死
何谓知遇之恩?
伍琼曾以为,那个能让他甘愿俯首的贵人,定是个盖世英雄。那人该有鹰视狼顾之相,唯才是举,不问出身,能从众多混混度日的劣马之中,挑出他这匹千里马。他雄才大略,注定要做出一番伟业。他等了半生,从行伍爬到高位,爬到满身泥泞,那人却始终如镜花水月,不可触,亦不可得。
直到那个无法无天的公主闯入视野。
也就是在那一日,站在公主身后的女子,穿过层层宫阙,朝他缓缓走来。那是一袭烈火般的红裳。她生了一双极多情的桃花眸,眼波流转间看似风情万种,可当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伍琼看到的不是柔情,而是两簇从未熄灭过的、燎原的野心。
“史君言我今日定有所获,果然如此。”女子向跪在地上的他伸出手,笑意不达眼底,却直抵人心,“德瑜,亦胸有大志乎?”何太后,不,当时应该称为何皇后,她出身屠户之家。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何灵思。
她贿赂中常侍,入选掖庭为宫女。汉庭外戚势大,士大夫鄙薄外戚权臣,可谁都想成为外戚,宫廷生活波诡云谲,一着不慎,世家贵女都会香消玉殒,更何况毫无家世背景的何灵思?
她毒杀刘协的生母王美人,逼死董太后,屠户之女,深宫毒妇,这是世人给她的判词。
可她也是独自,凭着这些一步一步爬上了皇后之位,得到了当时一个女人一生最高的荣誉,让何氏一门显贵,兄长何进成为权倾朝野的大将军,自己临朝听政。
她一生都在向上爬,她将自己炼成了一个动静皆合礼数的皇后、太后,除了出身,无人能指摘她的地位,她爱权,甘愿受它的囚禁,却又将自己的一双女送给了一个名唤史子眇的道人抚养,在道家纵情的山水间长大。她从不问他出身何处。
后来的岁月里,宫墙深深,她将宫禁之卫全数交付他手。直到那最后的动荡前夜,南宫的灯烛燃尽,她屏退左右,将一枚调兵的私印,连同那双儿女一一她这辈子唯一的软肋与“心头血",都托付给了他。原来,能识良驹者,不必是英雄,亦可是红妆。士为知己者死。
西行的马车沉重而奢靡。
马车内,瑞脑销金兽吐着浓郁的香雾,炉火烧得极旺,热气逼得人喘不过气。车内堆叠着从洛阳帝陵扒出来的珍宝一一镶满玛瑙的胡刀、金丝串玉的华服,随着车轮的颠簸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德瑜今日,怎么穿了一身朝服?”
董卓靠在锦塌上,肥硕的身躯陷在柔软的皮毛中,手里把玩着一把镶宝小剑,笑眯眯地看向守在车门的伍琼。
“德瑜今日怎么身着朝服?”
伍琼平日里紧锁的眉头竞舒展开来,显得格外平和董太师的马车必是以最好的技术打造,虽在疾驰,马车内随意仍在地上的串珠都不曾随意滚动。
伍琼挪动膝盖,行至董卓脚边,拱手低眉:“琼今日,是想向太师讨个恩典,求一外放之职。”
他身姿极低,冠缨垂地,谦恭到了尘埃里。然而在那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却从董卓的腹部绕道腰侧。
这里,没有铠甲护身。
“德瑜,要知道我很看重你。“董卓低沉浑浊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带着一股子腥膻气,“咱们这些边地出来的武人,在那群久居中央的蛀虫眼里,算个什么东西?”
董卓随手将一把玛瑙撒回箱子,冷哼一声:“哪怕战功赫赫,在那群之乎者也的士大夫嘴里,也不过是′粗鄙武夫'。咱们哪怕把心心掏给洛阳,也换不来这群清流的一个正眼。”
伍琼的余光瞥向窗外行军的士兵,这不是一个好的时机,董卓的飞熊军护卫左右,令行禁止,此时动手,无异于自投罗网。但他没有时间了。
长安以西即是凉州,一旦让这头恶虎归山,凭借凉州根基,关东联军此前的胜势将荡然无存,若想西进,又是一番苦战。“昔年皇甫规作了十四年的私学经师,门徒多达三百余人,士人所为何,他亦为何,士人所痛恨,他亦不睬。到头来却只落得一个虽为名将,素誉不高’的名头。说到底,向往洛阳只是我等的单相思罢了。”藏在胸前的利刃,都已经被伍琼灼热的体温悟热。怀中的利刃已被胸膛的体温煨得滚烫,灼烧着伍琼的皮肤。“德瑜也是凉州人,当懂我的苦处。“董卓忽然倾身,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伍琼的脊背上,丝绸摩擦过手臂,让伍琼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如铁,“既然融不进去,那咱们就杀出一条血路,哪怕把这天下杀得血流成河又如何?″
董卓的手顺着脊背滑向伍琼的手腕,眸中满是惋惜,“所以德瑜,你既已赌上一切挤进了这中央,又何苦还要自我流放?”就是现在!
“因为我与国贼,势不两立!!”
刹那间,伍琼暴起,怀中利刃带着决绝的寒光狠狠刺向董卓腰间!“噗一一”
利刃入肉,鲜血狂飙,瞬间喷了伍琼满脸,连牙齿都染上了猩红。然而,手感不对!
那层层叠叠的脂肪如同坚韧的厚盾,刀锋虽入,却卡在了肌理之间,未能贯穿脏器!董卓虽胖,却终究是西凉杀出来的猛将,他在剧痛中反应极快,一声惨叫后猛地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