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沼泽
那日急雨过后,倒是连着晴了几日。
可北境的晴天,未必是好事。
开春的北境,像一块被水反复浸透又冻硬的破毡子。白日里日头一晒,表面那层硬壳化了,露出底下黑黟黟、软塌塌的烂泥。夜里寒气一逼,烂泥又冻上,第二天再化开,周而复始。车队就碾在这样一片泥泞与薄冰交织的无边荒原上,车轮滚过去,不是“咔嚓咔嚓"的碎冰声,就是"咕叽咕叽"令人心头发沉的拖拽水声。
唐宛在车里颠得厉害,索性弃车骑马。
她目光扫过前方一望无际、在惨淡天光下泛着湿漉漉褐色的原野,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挥之不去。
地图上标着这里叫"野狐甸”,据说是春日里野狐出没的草场,不知是不是他们这一行人多,野物被惊扰不敢出来,四下除了零星几簇被雪水沤得发黑、半死不活的草墩子,半点活物的影子都瞧不见。“夫人,再往前五里,有条小河,过了河就有硬地,能扎营。“贺山策马过来,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为了避开一段被融雪山洪彻底冲毁的隘口,车队已在这片湿地里多绕了大半天。
唐宛点点头,没说话。
四周太静了。除了风声和车马声,这片广袤的甸子静得吓人。连只鸟雀都没有。
又行了约莫两三里地,她心头一凛,猛地勒住缰绳。“停下。“她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贺山毫不迟疑,厉声传令,整个车队应声而止。训练有素的老兵们几乎同时握住兵刃,警惕地望向四周旷野一-虽然旷野上空空如也,只有风声鸣咽。“夫人?“贺山驱马靠近,低声问。
唐宛没答,只是低头看着身下的马儿。
这匹温顺的母马正不安地原地踏着步,蹄子每次抬起,都带起一坨黏湿厚重的黑泥,落下时,发出一种令人不适的“噗嗤"声。事实上,她感觉到一种令人心悸的柔软一一不是泥土的松软,而是一种带着吸力的、微微下陷的绵软。
她翻身下马,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入手冰凉湿滑,带着一股腐殖质特有的、微腥的气息,轻轻一搓就成了烂泥。
她抬起头,看向车队来路。原本清晰的车辙印,正以一种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不断从地下渗出的泥水无声地填平、模糊。“贺山,你来看这土。“她站起身,将手上的泥示意给贺山看,贺山也察觉到不对,脸色凝重起来。
“派两个轻骑,卸了甲,往前探一里地。带上长杆,边走边探地。"唐宛又喊来王匠头,“检查所有车辆,特别是载重的几辆,看车轮陷进去多少。”贺山立刻点人。
两名最机灵的老兵卸了皮甲,只着轻装,手持削尖的长木杆,小心翼翼向前摸去。他们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木杆不断刺入前方地面,拔出来时,带出的黑泥时深时浅。
等待的时间,被湿冷和死寂无限拉长。风穿过空旷的原野,发出鸣鸣的低咽,像这片土地在沉睡中不祥的梦呓。
王匠头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都白了:“夫人!最重的三辆车,左后轮陷进去快一掌深了!这地……吃不住劲!”
气氛陡然绷紧。
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些关于北地沼泽的可怕传闻。说是北地有许多沼泽,乍一看是平地,底下却是无底洞,人马陷进去,悄无声息就没了顶,连个泡泡都冒不出来。
这时,前方探路的两个老兵回来,脸色也都带着明显的不安。“夫人,前面地越来越软,有些地方一脚下去能没到小腿肚!再往前…像是一片烂泥潭子,长着好些蒲草,望不到边,我们没敢再往前。”老兵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后怕。
“烂泥潭……“贺山倒吸一口凉气,“是沼泽?咱们来时走的也是这边啊!”唐宛抿紧了唇,他们来时天寒地冻,沼泽地也冻得结实,如今开春回暖,冻土化开,这片草甸才终于露出了它蛰伏一冬的、狰狞的爪牙。她环顾四周。
来时路蜿蜒在身后,正在被泥沼悄然吞噬。若此刻后退,今日路程白费不说,退回上一个能扎营的安全地点,至少需大半日功夫。那时天早黑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湿冷荒野过夜,变数太大。可前进?前方却是未知的、可能吞噬一切的沼泽。“咱们要退回去吗?"贺山急问。
“退是能退,"王匠头看着身后同样泥泞的车辙,“可咱们已经进来这么深了,退回去,天肯定黑了。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夜里万一”他没说完,但谁都明白。在这片湿冷的荒原上,没有营地遮蔽,夜间骤降的低温,加上可能出没的野兽,危险不比眼前这片未知的沼泽小。更要命的是,铅灰色的云层从北边天际滚滚而来。风变得更冷、更急,带着阴雨将至细微水腥气。
进退维谷。
唐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快速扫视四周,试图找到任何可以借力的地形或标志物,但目光所及,只有茫茫的、泛着不祥水光的荒原,和远处溶于暮色、轮廓模糊的山影。
这片荒原以沉默而狰狞的姿态,将他们这支渺小的车队,困在了茫茫大地的中央。
“夫人,要不……试试垫东西?”一个管事迟疑地提议,“车上还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