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留余庆（二）
我想过东宫的局面不好,但没想到难堪至此。太子比我以为的要更加失控，自从他与长乐公主大吵一架后，就不再允许任何人进入他的寝殿。
僮仆不能进去打扫,也不能够将食物和汤药送给他。每日轮流去东宫陪他的亲人与属官，他避而不见，连圣人来了都吃闭门羹。眼下能够让他接受的人只有杜荷，只有杜荷能够靠近他，照顾他破碎的身体与情绪。
太子不能行走，不拄拐杖，这就意味着他连如厕也需要旁人帮忙。杜荷每日每夜侍候他，抱着他去他想去的地方，做他的双腿。长乐公主着急了，拖着同样生病的身子跑到东宫。太子不见她，她也不走，铁了心要僵持这一遭。
“这算什么？日后你做了皇帝，也要臣子抱着你上朝去么？”太子的声音没有波澜，平静地拒人千里，“我不要你理。”修多罗想将她带回去，不断对她使眼色，请她不要讨这个没趣儿，倒伤了自己的身体。长乐公主哪里肯，她推开修多罗搀扶自己的手，将寝殿的门拍得码砰响：
“你不见我，不见衡真，难道我们两个会害你么？天下人都要害你了！我们想教你学着行走一-你早晚是要自己走的！我们在害你么？”寝殿中没有声响了，长乐公主怒道：“大哥！承乾！”“我说了，你不必理会我的事。"太子道。城阳公主不忍心心起来，她害怕姐姐再训斥自己，更担心姐姐当真被气坏了，怯怯地上前道："算了罢，姐姐，给大哥一点儿时间好不好，咱们再想法子劝他……”
“劝他？他听劝吗？你们都依着他，他便得了大赦了。"长乐公主越说越恼，越说越怒其不争，心心绪激烈起来，也将自己逼得咳逆上气，“昨日还能教人扶着，今日便只有怀抱的份儿，明日怎么样？就算他想回到娘胎里重活一回，也没有那如珠如宝宠着他的亲娘，再为他受一回苦了！”“呜一一你走！你走！我再也不想见你！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我？滚！”
一门之隔，太子蓦地嚎啕大哭起来。他的嚎啕就像孩提似的，几乎称得上撒赖放泼，哭得半点儿章法也没有，只是歇斯底里地发泄自己。“我不做这个太子了，你现在就让阿爷杀了我！等我死了你们就称心如意了，我死了什么都好了！我拖累你们、我不配活着，谁人都比我强！大唐千万黎民，只我一个人该死！我给你这个机会，我引颈等你来斩我这一刀！”杜荷在殿中不断哄他“好了，好了，公主不是那个意思”，隔着一道门对长乐公主道：“请公主回去罢，急事缓办，眼下也是逼不得人的。”“你说的是什么话？"长乐公主怒火攻心，连站也站不稳了，冲上阶前指着殿中大骂道：
“你连死都不怕，让你执杖行走你却不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你活生生躺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来阿爷的日子是怎么过的？舅舅、舅公、于侍郎是怎么过的？他们三个多月衣不解带，憔悴得枯骨都不剩了，等了三个月，就等来你这样自暴自弃的废人！”
城阳公主听见“废人"两个字，几乎当刻五雷轰顶。她急得一把抱住她，泣道：“姐姐，你怎么了？你这是做什么呀！你要把他逼死吗？”“丽质，你有道理！我是废人，我是废人，我现在就结果了自己，咱们一了百了！"太子歇斯底里，将床榻捶打得隆隆响。殿中咣哪哪的，想必他恼火至极，以至于就要跌下床榻了。
“大哥，怎么了？“城阳公主听到动静，飞也似地往殿前跑。可朱门紧闭，任她将铺首叩得摇摇欲坠也没有反应，她吓得三魂没了七魄，登时悲声大放：“大哥，求你，你开开门罢，求你啦……求你啦……”长乐公主厉喝道：“修多罗，把她给我带走！我们谁也不留下，只有殿下在这里，随他是生是死，我们不配理会他！”“姐姐，大哥……“城阳公主泣不成声。修多罗想要将她扶起，她疯了似的摇头，怎么也不愿意离开，“不，我不走，我不………”“滚！都是因为你，是你害得我人不人鬼不鬼，我要是死了，我杀了你陪我一起死！”
可见人在极端时刻，是没有清醒的神智与头脑的。太子病了这些日子，从来不曾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哪怕只是双双沉默，也从未有不许她待在身旁的时候城阳公主怔住了，被阎罗的打魂鞭抽走了精气似的，双眼时而哀恸，时而恍惚，时而惊惶。像一只被剥了皮的鸟儿，正在流没有颜色、肉眼不能看见的鲜血，连自己正在剧烈地颤抖着也不觉得。
“承乾，你一-"长乐公主见到妹妹这副失神的模样，倏地愤懑难当，竖起眉毛就要再骂。
殿门蓦地大开，杜荷脸色铁青地站在二人面前。他伸手揽着城阳公主的身子，怀抱一只雀儿似的将她扶起来，将她搂进自己怀里，沉默地抚摸她，想教她不要再战栗下去。城阳公主仍然怔怔的，已然不知神魂飘到何方了。修多罗道：“少詹事，下官送两位公主回去。两位公主抄了一千份《波罗蜜多经》给殿下，下官晚些送过来，请少詹事放在殿下的寝宫里。”“好，劳驾宇文掌书。“杜荷温和地答复小女官，眼睛却只望着面前容色惨白的人，在她的颈后揉了揉，“你哥哥不是这个意思，你明白的。你去找于侍郎，问问舍人们的情况怎么样，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