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说罢,将笔递至平宁手边。
他心思细,笔尖递来已是蘸好烟墨,稠郁的墨色在毫尖堪堪欲坠。平宁接过笔,手指有一瞬触碰李璟温热的指背。
李璟望着她,眉目含笑,神色柔和中带着鼓励。
只是平宁握着细细的笔杆,心中思绪纷飞,却又不知从何书起。
人生短短十数载,盖心中唯余叹息尔。
李璟直截道出她有心事困扰,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有心事呢?
洛水自古被视作誓约之地,相传汉光武帝在洛河起誓,与仇敌化解杀兄之仇,许诺待自己登基后也不会再报复。
又有传闻说司马懿也曾在洛河起誓,后来他却违背了自己许下的誓言,于是不得善终,遭受反噬。
如若可以,李璟也想在洛河起誓,只是……
他眼中倒映着灯影照拂中的平宁。
即便今日是圣人寿宴,普天同庆,平宁亦是难掩哀色。
这比起说是她此时此刻的心绪,倒不如说是多年积攒的郁结,一时半刻难以消解。
自从她父亲离世,宁宁便再也无法天真活泼如往昔。
可人死不能复生,圣人又多疑多思,事关谋逆,想要翻案难比登天,更莫说除了公主,本就无人敢为此触怒圣人。
可即便是公主,也只是哀求罢了。
公主的哀求也改变不了圣人的心,这件事,便是李璟有天大的本领,亦是有心无力。
李璟希望她能展眉。公主昔年也曾悲痛欲绝,可如今她不也另嫁多年,情意也分轻重,母女亲情,又怎会因为区区一个驸马断绝?
逝者已矣,生者仍在。
所以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李璟有意开解她,只是不大成功,平宁似乎没能听进去。
她静默半晌,莲灯依旧空荡无落一笔。
李璟见状,手臂微抬,握住了她的右手。便如正在教导初习字书的幼童,全然接手。
只是二人年岁皆早已过童稚时,不似师生,更似洛水之畔求缘的璧人。
袍袖宽大,李璟一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托着袖袍。这般叫旁人看来,则是李璟虚虚搂着平宁的腰,完全将她拢进怀中了。
而李璟举止自然,神态自若,如玉的秀美脸庞全然未显露半分不妥。
以二人的关系,这本就无甚不妥。
可平宁未曾料到他会兀然由此举动,不禁出声唤他:“表兄……”
“宁宁想写些什么?”
李璟口吻平静温和,微微垂首询问。
“平安顺遂/称心如意,亦或是……”李璟稍顿一瞬,而后道,“佳偶天成。”
佳偶天成几字,几乎是耳鬓厮磨。
可何为佳偶?
人皆颂之/人皆贺之,佳期如梦/佳偶天成。
如若平宁同李璟结为夫妻,在京城的许多人眼中,也是顺理成章,也是佳偶天成。
可圣人在今日提了一句平宁的年岁,却不道明,又怎知没有其他打算?
当初圣人为了教公主表态,便是在公主的第一任驸马死后未过两年,便又将公主嫁给了自家的子侄。
平宁的婚事如何,倘若圣人有作打算,便没有旁人置喙的余地了。
宗正卿也是皇帝近臣,公主和皇帝说话时李璟听了全部,却也只能听听,不能妄议。
平宁虽自幼依赖他/亲近他,可她到底还不是李璟的妻子,而是公主的女儿。
公主要当孝女,她要在母亲面前表态,要向她的母亲显示自己的孝顺,于是事事顺着她的母亲,做足了姿态。
圣人要公主另嫁,公主便另嫁。那么圣人如若要将平宁县主许给谁,公主作为县主的母亲,也必然不会有所异议。
这就是公主的“孝顺”,无论如何,她总是会顺从她的母亲。
作为女儿,顺从母亲,这是孝顺。作为臣子,顺从圣人,这是忠诚。
前人总说“忠孝难两全”,可到了公主这里,忠孝却是合二为一了。
李璟在皇城里被熏陶多年,如今又任宗正卿一职,对圣心更有一番揣摩的对策。
旁人总说他淡泊,可这淡泊也只是李璟的表态。
圣人是废了原本正在做皇帝的儿子,然后自己坐上皇位去的。
如果她是一个豁达通透的人,她就不会自己登基,如果她对皇位不够执着,她就不会年过古稀还要坐这个位置。
李璟姓李,一个有野心的“李”,是没法留在皇城的。
只有不争名夺利的李,只有安于现状的李,才是能让圣人安心的“李”。
圣人如果真的有意要为他和平宁做主,就不会只说那么几句模棱两可的话。
圣人另有打算,她在权衡利弊。
这些年她有意提拔寒门,李璟已经得了风声,寿宴过后,元复礼便会被升为洛阳令,位五品下。
李璟微敛眼睑。
平宁的手动了动,可李璟抓得很紧,匀亭修长的手指严丝合缝地扣着她的手,将她紧紧抓在手中。
“表兄!”
毫尖的墨汁倏忽滴落,莲灯上突兀绽开一团墨晕。
“别乱动,宁宁。”李璟柔声提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