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要烧点水,”李卫东说著,指了指炉灶上开始冒热气的铝锅,“后面有个洗澡的小木屋,虽然简陋,门閂还算牢靠,好歹能冲个凉。
林秀英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在海上不知漂了多久,又在山野尘土里躺了半天,忙活一下午,她身上確实黏腻难受。能洗个热水澡简直是奢望。
水很快烧开了,咕嘟咕嘟冒著白气。
李卫东走到自己床边,打开那个鼓鼓囊囊的军绿帆布包,在里面翻找著。
他拿出了一套换洗的衣服。
一件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磨起了毛边的蓝色工装外套,一条膝盖处有些发亮的灰色涤纶裤子。
还有一件同样洗得薄透的白色的確良汗衫。
“给,你先穿我的。”他把这叠带著淡淡皂角清香的旧衣服递给林秀英,儘量让语气显得平常,“暂时將就一下,等过几天手头鬆快点,我再给你买两身合身的。”
林秀英接过那叠带著皂角清香的旧衣服,手却忽然顿在了半空。
昏黄的灯光下,她脸颊迅速飞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也有些慌乱地垂了下去。
性格一向爽利、甚至带著侠气的她,碰到这种涉及贴身衣物、身体隱私的事情,也不由得难为情起来。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属於另一个时代的羞怯与规矩。
可现实是,她没有哪怕一件可以换洗的衣物,身上这套粗布衣裳早已被汗水和尘土浸透。
“多、多谢。”她只能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蚋,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怎么了?”李卫东见她僵在那里不动,问道。
“没、没什么。”林秀英摇摇头,但连脖颈都开始泛起粉色。
她匆匆抱起那叠衣服,声音压得更低了,“那那我先去洗了。”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走到墙角,从自己床上拿起那条崭新的橙色毛巾和那块黄色的灯塔牌肥皂,夹在腋下。
然后提起李卫东已经兑好温热水的铁皮桶,脚步有些凌乱地快步闪进了棚屋后那个用旧建筑模板和油毡钉成的、低矮狭小的小隔间里。
“哐当”一声轻响,是门被关上的声音,接著是“咔噠”一声,木门閂被仔细插好的声响。
李卫东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在晚清,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要穿陌生男人的贴身衣物,还要当著他的面提水去洗澡
这在她原本那个“男女授受不亲”观念根深蒂固的世界里,恐怕是难以想像的难堪和逾越。
自己刚才的举动,虽然出於好意和现实考虑,但对她而言,怕是不好意思了。
夜晚的凉风带著草木气息吹来,让李卫东清醒了些。
棚户区一些人家已经熄灯,但还有一些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晕,或是煤油灯,或是像他们一样奢侈的电灯。
远处,梧桐山巨大的黑影在夜色中沉默地蛰伏著。
更远处,布吉关方向的天空却泛著一层淡淡的橘红。
那是关內无数工地彻夜不息的灯火,是八十年代鹏城建设狂潮最直观的標誌。
他蹲在门口冰凉的石墩上,棚屋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是“哗啦”的水声。
他抬起头,望向深邃的夜空。
鹏城的秋夜,星空还很清晰,银河像一条朦朧发光的纱带,静静横跨天际。
大约一刻钟后,李卫东就听到外面传来林秀英细小的、带著点犹豫的声音:
“卫东哥,我…我好了。”
李卫东转过头,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林秀英走了出来,身上穿著他那套明显大了不止一號的衣服。
蓝色的工装外套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袖子长得盖过了她的指尖,被挽了好几道,才勉强露出手腕。
灰色的涤纶裤子裤腰太肥,她用一根不知哪找来的麻绳紧紧扎著,裤腿也高高地卷了好几圈,露出纤细的脚踝。
里面那件白色的確良汗衫更是空荡荡的,领口敞开著,隱约可见一截线条优美的锁骨,幸好被外套遮住了大半。
最显眼的是她的头髮。
那条標誌性的乌黑长辫子解开了,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后背,像一匹上好的绸缎。
她显然很不习惯这样散著头髮,不停地用手去拢,想把它归拢到耳后,但髮丝总是不听话地滑落。黏在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脖颈上。
洗过的肌肤透出健康的红润,整个人散发著清新的肥皂香气,与之前风尘僕僕、带著草叶泥土气息的样子判若两人。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衣服太大了点。”
林秀英有些窘迫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不伦不类、滑稽又带著点別样风致的打扮,强忍著浓烈的羞涩,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不过很乾净,多谢卫东哥。”
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李卫东一眼,又迅速垂下,脸依旧红扑扑的,连修长的脖颈都泛著淡淡的粉色,在灯光下莹润如玉。
但那双眼睛,仿佛在洗净尘埃后,显得更加清澈明亮,黑白分明,像雨后的山泉。
只是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