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一场秋雨过后,盘踞沪上多日的暑气终于消散了些许。
风中带上了一丝凉意,吹在人身上,说不出的舒爽。
对于阁楼上的陆泽来说,清凉的天气让他能更专注地投入到高强度的复习之中。
距离1981年的高考只剩下不到十个月,他的备考已经从打基础的阶段,过渡到了系统性梳理和拔高的阶段。
这天下午,邮递员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在弄堂口响起,还伴随着一声熟悉的吆喝。
“陆泽!有你的信,京城来的!”
正在屋内默背历史年份的陆泽闻声一顿,放下手中的小卡片,快步走了下去
邻居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这已经是这个待业青年收到的第二封京城来信了,看来不是闹着玩的。
信封依旧是《文学评论》编辑部的制式信封,但这次,里面的东西却比上次要厚实得多。
他回到阁楼,关上门,才不紧不慢地拆开。
里面有一张四十五元的汇款单,一封刘明远的手写信,以及几份折叠整齐的剪报。
他的第二篇文章《“伪深度”的陷阱》,论证更严密,篇幅也更长,足有七千四百馀字字。
如果按照上次“千字四元”的标准,稿费应该是三十元。
如今汇来四十五元,相当于直接将稿酬标准提升到了“千字六元”的水准。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从“千字四元加补贴”到“千字六元”,这意味着《文学评论》编辑部已经不再将他视作一个偶然投递稿件的“文学爱好者”。
而是把他当成了拥有稳定高质量产出的“重要作者”来对待。
这是一种身份上的巨大转变。
他接着展开刘明远的信,信中的内容证实了他的猜测。
“陆泽同志:
见字如面。
新作《“伪深度”的陷阱》已拜读,激赏之情,难以言表!
若说前作是牛刀小试,此篇则已尽显大家风范。
文章对精神分析理论在本土文学创作中可能出现的‘异化’现象,做出了极为深刻的预警与剖析。立论之高,视野之远,令人拍案叫绝!
此文经编辑部同仁一致同意,作为下期‘批评家论坛’栏目的头条文章刊发。
另外,你前一篇关于《迷途》的文章,发表后在学界引起了极大的反响。
随信附上几份剪报,有赞誉,亦有攻讦。
有争鸣,方有进步,这是好事。希望你不要为外界的杂音所扰,坚守本心,继续深耕。
我已向主编力荐,为你开辟一个不定期专栏,专门刊载你关于文学批评方法论的系列文章。
祝,前程似锦!
刘明远
1980年9月”
放下信,陆泽拿起了那几份剪报。这些剪报来自不同的报纸和期刊,字里行间充满了火药味。
第一份剪报的文章标题是《为〈迷途〉辩护——兼与陆泽同志商榷》,作者正是武汉那所知名大学的老教授。
文章言辞恳切,认为陆泽的批评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过于拘泥于西方的“技术分析”,而忽视了作品反映一代人精神创伤的“巨大社会价值”。
文章将陆泽的批评方法,定性为一种脱离中国现实的“形式主义歪风”。
如果说这篇还算保留着学术探讨的体面,那另一篇则完全是檄文式的攻击了。
这篇题为《警剔“新批评”背后的虚无主义暗流》的文章,发表在另一本文学期刊上。
作者匿名,只署名为“一个忠诚的文学战士”。
文章措辞激烈,将陆泽运用西方理论的行为,上升到了意识形态的高度,称其为“用西方资产阶级的冰冷理性,来消解我们文学作品中宝贵的革命热情与人民性”。
看着这些充满时代烙印的批判文本,陆泽的脸上不但没有愤怒,也没有一丝一毫地不满,反而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在这个时代,一个观点如果没有引发激烈的反对,那恰恰说明它无足轻重。
这些充满火药味的攻讦,比那些温吞的赞美,更能证明他那篇文章的颠复性和冲击力。
他的名字,已经作为一个“符号”,一个“靶子”,被立在了文坛之上。
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将汇款单和信件小心收好,至于那些剪报,他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便将它们压在了桌上一摞厚厚的复习资料下面。
对这些攻击最好的回应,不是写一篇辩驳文章,陷入无休止的口水战。
而是站到更高的位置上,让这些声音只能从下方传来,最终淹没在时代的浪潮里。
而眼下,通往更高位置的第一级台阶,就是高考。
他翻开笔记本,用红笔划掉了之前随手写下的几个京城院校的名字,在旁边郑重地写下两个字——复旦。
去京城固然是好选择,但并非唯一选择。
经过这段时间的冷静思考,他意识到,对于现阶段的他来说,扎根上海才是最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