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砰地一声被人撞开。是他刚满六岁的小侄子。 “作死。”程南恶狠狠回头。小侄子被他瞪一眼便开始撇嘴,眼泪汪汪的,眼看就要哭出来。大人们赶忙从客厅里跑过来劝:“哎呀哭什么哭呀,程哥哥难道会凶你不成。” 程南在家族里是出了名的有教养好脾气,此时更是低眉顺眼地微微弓腰,和小孩子视线平齐,轻声细语道:“对不起呀,下次进房间记得敲门好吗?” 从小孩子的眼里望过去,眼前的哥哥有一张可以被大人们称作清秀的脸,可是那一双眼睛空洞黢黑,玻璃死物一般毫无光彩,像动物世界频道里嘶嘶吐气的冷血动物。 小孩哇得一声,哭得更狠了。 * 张雪在香港的办公室只得一栋大厦的半层,还是隔断的几间。丝毫比不上北京总部的气派。港城原本就不是她的战略重点。只有公司不大看重的项目会放在这边。 宋茵跟前台打听张董办公室的时候,刚好中午十一点半。 “你来得巧,我明天飞机回上海。”张雪看见宋茵,并不讶异,只和善道。她照例穿一身西服裙,黑色高跟,丰硕高大身材,讲话却一点不带女老板的架子。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赶上您饭点。”宋茵道声抱歉,然而神色却很平静,没什么做小伏低的意思。 张雪笑笑,似乎丝毫不以为忤:“没事,我正好要下楼吃,一起?” 宋茵道声谢便连忙跟着张雪出了门。张雪从北京白手起家,表面大大咧咧,然而越是混京圈的人越在乎细节上的礼。比如走路时步子要迈在前辈后面,开门时却要走在前面,给前辈奉茶时得双手。 总而言之就是不声张的奴性。满清那一套继承了个百分百。宋茵既然有求于人,当然要做周全。 到底是珠三角传统富人家庭养出来的小孩,从小规训得到位,周正礼数又不唯唯诺诺把张雪敬得眉间竖纹都少了几分。 “你比周戮岳那孩子懂事多了。”张雪开玩笑,又问,“听说你们是一个高中的。” “是,高三时同过班。他是转校生。” “怪不得他对你的事那么上心。” “您知道他给我合同的事?”宋茵心里一动。 “知道,”张雪夹块甜藕,半途中却筷端一转,藕片放到宋茵瓷碗里,“尝尝,这家店在藕里放了黑豚肉,好吃的。” 宋茵夹起来慢慢地咬。她自从学导演后一日比一日朴素,口红放在抽屉里积了几年的灰,今天却难得化了淡妆。从侧面望过去红唇贝齿,线条美得像十八世纪的古中国画。 “你真以为合同是有模板的?”张雪笑。 藕片咬了半块在嘴里,甜丝丝暖烘烘,宋茵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听见张雪又道:“那张纸我八年前的夏天就拟好了。” 八年前的夏天宋茵还在海市,升高三的暑假做好学生补课之余抽空去了趟地下酒吧里的二手书店,期间遇上了个中年女人突兀地问自己要联系方式。 她当时从未想过涉足什么电影圈,只管胡乱留了个号码,回家百度后才知道自己与国内数一数二大经纪人打过照面。 “你还记得我。”宋茵终于把弹牙豚肉藕片嚼完,说道。这一回却没用敬语。 “记得。酒吧的地下二层。旁边是一个臭气熏天的厕所。可你站在齐白石的仿画前面发呆,表情那么干净,像看什么绝世名画。我至今记得那画框上贴了金箔,辉煌得很。” “那时候我为了一个工作跑遍欧洲选角。都说欧罗巴出美人。我是觉得怎样都没有我们中国的女孩子美。” “我当时就想一定要签下你,可后来再找,就说你退学了。” 张雪说到这里顿了顿,把香槟杯用葡萄酒斟满,递给宋茵一杯,自己却喝果汁。 “宋茵,你以前的事情,我大概知道一点。”张雪喝果汁也豪爽,一口闷了,“我想过资助你的。” “毕竟能打动我的人很少。如果因为一些事不能往前一步,真的很可惜。” “不知道你肯不肯给我这个机会。”张雪把果汁杯诚恳与宋茵的酒杯碰了个轻响,这一回却彻底反了那些所谓的前后辈礼数,杯口低于她的。 宋茵觉得心里像被重槌击中。这么些年也有亲近的朋友讲起从前的事情安慰她,可她只当平淡善意一听即过,从来难入耳。 没人能触动她的痛楚。挠磨几百次都早都封了茧。这一回却不同。 她遇见张雪时在读高二,还没遇上任达闻,也不认识周戮岳。一心读书的乖乖女,世界米粒般大小,踏不进深渊,辩不明劫数,以为青春期的极乐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