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皮鞋每踩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颈动脉上。
头顶传来老式车门合页那特有的“嘎吱”一声,紧接着是皮鞋后跟在硬土块上碾过的脆响。
我死死捂住小满的嘴,身体贴着冰冷的管壁,连呼吸都只敢分期付款似的往外吐。
“下来个人。”头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听不出年纪,但那种命令的口吻,像是习惯了使唤人的干部。
脚步声却没下来,反而是往远处去了。
直到确认那声音被风吹远,顾昭亭才松开绷紧的肩膀,像拎小鸡一样把我和小满从管道这头拽了出来。
这里是老屋地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烂红薯味。
灶膛里的火苗还在舔舐着锅底,那盆浑浊的麦浆正泛起一层诡异的油光。
“胶卷好了。”顾昭亭的声音比这地窖还冷。
我凑过去。
麦浆表面浮着一层灰褐色的泡沫,那是灶灰析出的碱性物质。
刚才那卷黑乎乎的胶片此时像一条蜕了皮的蛇,在浑浊的液体里舒展开来,透出了灰白的底色。
我用镊子小心夹起一截,对着灶口的火光看去。
并没有什么惊悚的尸体或是血腥的屠杀。
那是一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黑白底片。
画面是1987年的麦熟时节。
透过卫生所那扇总是蒙着灰的玻璃窗,能看见早晨并不刺眼的阳光。
赵桂芳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白大褂,怀里抱着个还没那个搪瓷脸盆大的襁褓。
她身后墙上,那张“hs-1987”器械登记表崭新得反光,连边角都还没卷起来。
而在画面的一角,有一只手。
那是一只极度虚弱的手,手背上还扎着输液针,静脉像是枯树根一样暴起。
那只手正颤巍巍地伸向襁褓,指尖轻轻搭在婴儿皱巴巴的脸上。
那是妈妈的手。
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那根总是被针线扎破的食指侧面,有一块怎么也洗不掉的墨渍——那是她在档案室抄了一辈子文件留下的烙印。
她那时候是清醒的。
她在看她的孩子。
指尖顺着胶卷边缘滑过,一种奇异的触感瞬间顺着神经末梢炸开。
【触觉解析:碳酸钙与淀粉混合物,含有微量人体dna残留。
结构特征:指纹拓印。】
胶卷的右下角,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竟然还有一枚指纹。
不是印泥按的,也不是油墨,而是一层极其轻薄的灰壳。
那是赵桂芳用灶灰混着自己的唾液,硬生生按上去的“认名印”。
“这怎么可能……”我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胶片显影是要过酸定影的,但这枚指纹是碱性的灶灰,它居然没被中和掉?”
“因为这层灰里裹了尸油。”顾昭亭从灶台底下翻出一个破旧的牛皮纸档案袋,“赵桂芳是个疯子,也是个天才。她用那种东西把指纹‘封’在了胶片上,除非这胶片烧成灰,否则这枚指纹就永远抠不下来。”
他抬头看向那扇已经开始透进晨光的窗户:“省高院的人带着最先进的dna测序仪,他们只信血缘,只信那几条该死的染色体链条。但我们要让他们验的不是血,是‘记得’。”
“咚、咚、咚。”
地窖顶上的木板被敲响了三下。
那不是那群黑衣人的节奏,更像是某种约定好的暗号。
顾昭亭一把拉开地窖盖板。
晨曦微露,原本死寂的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站满了人。
十四个,不多不少。
有男有女,有老得背都要驼到地上的老人,也有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少妇。
他们穿得并不体面,有的裤腿上还沾着刚下地回来的泥巴,有的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早饭馒头。
但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样东西。
新糊的麦壳灯。
没有点火,灯罩是那种最廉价的宣纸,被麦壳撑得鼓鼓囊囊。
透过那层薄薄的纸,能清晰地看见里面并没有蜡烛,而是贴着一张巴掌大的红纸条。
那是乳名。
“大春”、“二妮”、“顺子”、“满囤”……
那些从来上不了户口本,只能在逢年过节喊魂时候叫一叫的名字,此刻被堂堂正正地贴在了灯罩的最中央。
小满从我手里接过那卷还在滴着药水的胶卷,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它塞进了我那只印着“槐树社区居委会”红字的档案封套里。
紧接着,她从陶罐里抓起那把混合了婴儿脚印拓片的灶灰,一股脑全都撒了进去。
“这是物证污染!”我下意识想要阻止。
“这是‘封装’。”顾昭亭拦住我的手,语气平静得可怕,“对于那帮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的法官来说,这也叫‘民俗效力附件’。只要这层灰还在,这就是最高级别的‘死因存疑’证据,谁也不敢直接销毁。”
他说完,转身走到墙角的灌溉渠阀门前。
那个生锈的铸铁轮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