瓛走到正中央。
焦尸还在。没人动过。蜷缩在灰烬里,像一截被碳化的枯木。
“验。”蒋瓛蹲下来,声音压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从脚开始。”
年纪大的仵作姓吴,干了三十年,手里的活比蒋瓛杀过的人还多。他戴上手套——猪皮做的,防烫——伸手拨开了焦尸脚踝处的灰烬。
蒋瓛盯着。
吴仵作的手指在焦尸的脚部停了三息。他抬起头,看了蒋瓛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蒋瓛全懂了。
“说。”
“脚踝有粗麻布残留,不是宫鞋。”吴仵作的声音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而且……大人,这具尸体的胫骨——短了。”
“短多少?”
“至少两寸。”吴仵作的手沿着小腿的碳化骨骼摸了一遍,“太子殿下身高臣见过,上朝时站在百官之前,至少五尺八。这具尸体就算把烧缩的部分算回去,撑死五尺五。”
蒋瓛的牙关咬得几乎要碎。
“手呢?左手。”
吴仵作小心翼翼地把焦尸蜷曲的左手扳开了一点。碳化的手指像枯枝一样脆,稍一用力就会断。
“拇指上没有任何硬物残留。”吴仵作摇头,“白玉扳指烧不干净。就算碎了,玉渣子会嵌在骨缝里。这根拇指——干干净净。”
蒋瓛慢慢站起身。
月光从塌了半边的殿顶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没了。
不是冷,不是怒。是一张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脸。
“差多少?”蒋瓛问。
吴仵作听懂了这个问题的深意。差多少——不是问身高差多少,是问跟太子差多少。
“大人,这具尸体从骨架判断,是个男性,年纪三十到四十之间。体型偏瘦。跟太子殿下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蒋瓛闭上了眼。
三十到四十。偏瘦。五尺五。
这他娘的绝对不是朱标。
东宫里半个月内能搞到一具这样体型的尸体并不难——太子虽然禁足了,但东宫的厨房、柴房、杂役房里有的是下人。失踪一个不起眼的太监或者杂役,谁会注意?
蒋瓛的手指在飞鱼服的袖口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报不报?
报了——他蒋瓛亲口告诉朱元璋:你儿子没死,他拿一具尸体骗了你,骗了天下。老头子本来就碎了的心,会炸成粉。
不报——太子活着,在暗处。蒋瓛知道真相却不说,等于欺君。什么时候被翻出来,九族消消乐。
左边是悬崖,右边是深渊。
“大人……”旁边年轻的仵作小心翼翼地开口,“咱们要不要把殿下——”
“把嘴闭上。”蒋瓛低声打断他。
他转身走向后墙的豁口。
“东西复原,灰烬盖好。你们两个今晚没来过这里。”
“大人,这件事——”
“没有这件事。”蒋瓛钻出豁口,语气冷得像铁,“你们今晚在值房里喝了一夜的茶。”
两个仵作面面相觑,没敢再问。
蒋瓛顺着东宫的后墙根快步走了一段。走到岔路口,他的脚步停了。
左边是回北镇抚司的路。右边——是去诏狱的路。
他站了五息。
向右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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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地下三层。
铁门被推开的时候,张良正坐在桌前写字。
第一页已经写了大半——全是洪武十五年到二十年间朱标在沿海布设暗桩的细节。
蒋瓛走进来。
张良抬头看了他一眼,笔没停。
“蒋大人来得比在下预想的快了半个时辰。”
蒋瓛没有接话。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张良。两个人的脸距离不到一尺。
“不是太子。”
三个字。
张良的笔停了。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团。
“身高差了至少两寸,没有玉扳指残留,脚上穿的是粗麻布条,不是宫鞋。”蒋瓛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张先生,你他娘的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张良把笔搁在砚台上。
“猜到了。”
蒋瓛的拳头砸在桌面上。纸笔跳了一下。
“你猜到了,你在牢里坐得倒安稳?”
“坐不安稳。”张良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侥幸,只有一种让蒋瓛不寒而栗的冷静,“但在下现在更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蒋大人打算怎么报?”
蒋瓛的呼吸停了一拍。
张良把写了半页的纸推到一边,露出底下的空白宣纸。手指点在白纸上。
“直接报——陛下的最后一根弦会断。不报——蒋大人的脑袋保不了三个月。”张良的手指在纸上慢慢划了一条线,“但还有第三条路。”
蒋瓛盯着他。
“蒋大人不报尸体的事。”张良的声音轻到了极限,“蒋大人报另一件事——皇长孙身边那个失踪的小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