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铜牌在舌底压了一夜,铜锈味儿混着残留的毒性,顺着喉管往下灼烧,像吞了一口滚烫的炭。
诏狱最底层的这间“死牢”,连老鼠都懒得光顾。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墙角那滴浑浊的水,隔很久才“啪嗒”一声砸在烂泥里。
惊蛰蜷缩在墙角,乱发遮住了半张脸。
她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一点点从指尖流失,那种麻木感正顺着手臂向上攀爬。
这不是演戏,那枚铜牌上的毒是真的,虽然剂量被她控制在致死量的边缘,但若没人来“救”,她真的会死。
铁栅栏外的脚步声响了。
一共八个人。
前面七个脚步沉重拖沓,那是熬了一宿的禁军;最后那个脚步虚浮,落地时前脚掌先着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崔明礼。
“开门,奉旨诊视。”崔明礼的声音发干,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
狱卒骂骂咧咧地打开了铁锁,铁链撞击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惊蛰没有睁眼,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她只是微微动了动搭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在那层潮湿滑腻的青苔上,无声地划了三道短痕。
两长一短。
阴暗的通风口处,一只刚爬过铁丝网的壁虎惊得窜开。
在那死角里,一双眼睛借着微弱的烛火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入网时的讯号——饵已吞。
崔明礼蹲在她身前,手指搭上她的腕脉。
他的指尖冰凉,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别怕。”惊蛰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按我说的做,你娘就能活。要是有一字差池,裴元昭的刀一定会比陛下的恩典先到。”
崔明礼的手猛地一缩,死死咬着牙关,借着收拾药箱的动作掩盖了眼底的惊恐。
他没敢再看惊蛰一眼,提起箱子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对狱卒喊道:“毒入心脉,若再不审,恐怕就没机会了!”
半个时辰后,惊蛰听到了换防的号角声。
她闭着眼,在脑海里精准地复盘着此刻应该发生在朝堂上的一切。
大理寺的公堂之上,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御前医官,此刻应该正跪在金砖上,双手高举那张揉皱的纸条,声泪俱下地喊出那句“惊蛰临终托我救母”。
裴党的人会跳出来反驳,说这是死囚的疯咬。
但武曌不会信裴党,她只信证据。
当羽林卫踹开通济坊第七号那个不起眼的小院大门,从地窖里背出那个瞎了眼的老妇人时,裴元昭苦心经营的“清流”人设,就会像那扇烂木门一样,轰然倒塌。
跨府调役、私囚官眷。
这两条罪名虽然不致死,却足够让那群平日里依附裴家的墙头草,为了自保而开始互相攀咬。
这就是人性。只要把那层遮羞布扯下来,底下的脓血比谁都脏。
不知过了多久,牢房外的嘈杂声突然大了起来。
“听说了吗?裴相刚才在殿上晕过去了。”
“装的吧?听说御史台那帮疯狗已经开始弹劾了,连夜递上去的折子有一箩筐。”
“那这里面这位……”
“上面传话了,暂缓行刑。说是……待罪立功。”
惊蛰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赌赢了。
入夜,诏狱里更加阴冷。
一阵细微的水流声从西侧墙根下传来。
那里原本是一条废弃的宫廷排水渠,早已淤堵多年,恶臭熏天。
一只破旧的竹篮顺着水道的铁栅栏缝隙,被一根细绳缓缓吊了进来。
那是给死囚送的断头饭——两个发霉的馒头,一碗清水。
惊蛰挪过去,拿起馒头。
馒头下面,粘着一个薄如蝉翼的东西。
是一枚干枯的蝉蜕。
在这个季节,活蝉早已绝迹,只有这种药铺里存着的东西才找得到。
惊蛰并没有急着捏碎它,而是借着那碗清水的倒影,仔细查看着蝉蜕腹部的纹路。
在蝉腹最柔软的那一块,被人用极其精细的手法,塞进去了一撮黑色的粉末。
她用指甲挑开,那是炭笔磨成的碎屑。
她在粗糙的牢壁上,将那些碎屑一点点按压、拼凑。
只有五个字。
“启字非令,乃钥。”
惊蛰盯着这行字,瞳孔骤然收缩。
之前从裴府截获的密信中,多次出现“启”这个字眼。
她和武曌一直以为那是某个行动的代号,或者某个潜伏者的化名。
错了。
全都想错了。
“启”不是动词,也不是人名。
它是皇陵司档案库里,专门用来封存先帝遗诏和殡天当日所有进出宫禁签押底册的柜号——“启”字柜。
那里面锁着的,才是裴元昭哪怕拼了老命也要销毁的真正死穴。
那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惊蛰脑海中串联成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