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柳氏在别院难产,血崩而死……孩子生下来就没气了……是我亲眼所见……是乳母,她不知从哪儿又抱来一个刚出生的男婴,换了襁褓,对外只说柳氏母子平安……那个孩子,就是……就是被她养大的阿丑……”
惊呈的瞳孔,在听到“换了襁褓”四个字时,骤然缩成了针尖!
她一直以为,阿丑是她前世任务对象的遗孤,是“柳氏”之子。
可现在,真相以一种更残忍的方式,撕开了所有的伪装。
阿丑与柳氏无关,他只是一个被替换的婴儿。
而那个哼着宫中摇篮曲、亲手将他养大的乳母——母鸦,才是他认知里唯一的“亲人”!
母鸦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同归于尽。
她是要用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来逼疯女帝手中最利的“刀”。
惊蛰转身冲出地牢,风灌入她空荡荡的胸口。
她没有回蒙学监,而是策马直奔西山废驿。
大火早已熄灭,只剩一片焦土。
她不顾灼人的余温,在那片废墟中疯狂挖掘。
终于,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硬物。
那是一只被烧得变形的锈铁箱。
她用剑鞘撬开,里面散落出数十个婴儿大小的木制名牌,每一个背面,都用烙铁烫着两个触目惊心的字——“饲仇”。
为复仇而饲养的工具。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最后,定格在一枚写着“阿丑”,编号“巳壹”的木牌上。
她终于彻悟。
母鸦从未想过让阿丑活下去。
她要的,是一个被“至亲”(惊蛰这个冒牌的娘)引诱,最终却因无法得救而痛苦死去的殉道符号,以此来击溃惊蛰的道心。
惊蛰握紧那枚冰冷的木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滔天的怒火在她胸中燃烧,却又在瞬间被极度的冰冷所覆盖。
她站起身,环视着这片埋葬了无数无辜婴孩的焦土。
“砚冰。”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身后低语。
砚冰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
“传我命令,”惊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将‘夜巢’所有幸存的孩童,全部带回蒙学监,编入‘静庐旁舍’,由你亲自授课,教他们识字、算术、明礼。”
她要在仇恨的废墟之上,建一所不教仇恨的学堂。
救一个阿丑不够,她要救下所有可能成为“阿丑”的孩子。
这是她身为“刀”的反抗,也是她作为“人”的赎罪。
第四日清晨,天光微熹。
一辆极其朴素的青帷小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蒙学监门外。
武曌驾临,未带任何仪仗,仅着一身月白素袍,仿佛只是一个前来探视的寻常贵人。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步入阿丑所在的病房。
惊蛰跪地请安,被她挥手免去。
女帝走到床边,静静注视着那个在昏睡中依旧紧蹙眉头的孩子。
秦半仙早已被屏退,房中只剩下她们二人与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朕听太医说了,解蛊需亲缘之血。”武曌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是。”惊蛰低声应道。
“既如此,”武曌忽然转头看她,目光锐利如刀,“若朕赐他皇家血脉之名,录入宗牒,奉为‘武氏义孙’。这天下,还有谁的血,比朕的更真?”
惊蛰震惊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不是简单的收养,这是除籍另立支脉,是以皇权之力,强行赋予一个无名孤儿堪比皇孙的身份!
从此,阿丑的血,便“源自”大周皇族!
这是破格的滔天恩宠,亦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她若接旨,阿丑便活;但从此,这个孩子就彻底打上了武曌的烙印,与她惊蛰一样,成了女帝的所有物。
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权衡利弊,从来不是救人的第一选项。
惊蛰俯身,深深叩首:“臣,代阿丑,叩谢陛下天恩!”
起身时,她看着女帝转身走向窗边的背影,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陛下……为何要帮他?”
武曌的目光穿透雕花的窗棂,望向远处初升的朝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你不也一样?嘴上说着不要,手上却从未松开。”
一句话,道破了她所有的口是心非与内心挣扎。
当夜,一道加盖了女帝私印的密旨送入蒙学监。
秦半仙奉旨施为,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取任何人的血。
他只是将一道写着“武氏义孙”的明黄符纸,在阿丑眉心印过,随即化入一碗清澈的药水中。
玄之又玄,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
惊蛰守在门外,心乱如麻。
长廊的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着,是那个跟着阿丑一起逃出来的女孩,豆花。
她手中,死死攥着一个从厨房偷来的、装满砒霜的小药瓶。
惊蛰悄然走近,没有呵斥,只是将一碗温热的肉粥递到她面前。
“你想救他,就别学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