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寿策马离开。
跑出一段路,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官道上,三个小小的影子还在慢慢移动。
那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艰难。
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朱寿看了很久,然后打马离开。
回京的路上,天渐渐黑了。
朱寿骑在马上,脑子里一直回响着王阳明的话。
“臣不后悔。”
“臣担心殿下会因为臣的事自责。”
“殿下这样的人,不该为臣的事自责。”
他想起前世的《明朝那些事儿》
王阳明后来在龙场悟道,创立心学,成为一代宗师。
后来又平定宁王之乱,立功立德立言,千古流芳。
可那些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只是个被打得半死、被押解去蛮荒之地的犯人。
而这一切,追根溯源,跟他有关。
朱寿忽然勒住马。
他想起一件事。
刘瑾。
这一切的根源,是刘瑾。
如果刘瑾不在,王阳明就不会参他。如果刘瑾不在,厚照就不会被蒙蔽。如果刘瑾不在
他摇了摇头。
不,不能这么想。
他昨天才跟刘健他们说,要让厚照自己经历,自己摔跟头。
如果现在就去动刘瑾,那厚照还怎么长大?
可王阳明呢?
王阳明就该是那个跟头?
朱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朱寿回到西苑别院时,天已经全黑了。
小太监在院门口急得团团转,看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
“殿下!您可回来了!您去哪儿了?急死奴才了!”
朱寿没说话,把缰绳扔给他,走进院子。
他坐在竹椅上,看着夜空发呆。
小太监跟进来,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怎么了?”
朱寿沉默了很久。
“你说,”他忽然开口,“如果一个人,因为你的原因受了苦,你怎么才能心安?”
小太监愣住了。
“这奴才不知道。”
朱寿没再说话。
他想起王阳明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眼睛说,他不后悔。
可朱寿后悔。
后悔当年多那句嘴。
后悔这两年把他忘了。
后悔昨天没有劝厚照。
可后悔有用吗?
没用。
他只能希望,那个人真的能活着回来。
然后在某一天,他们还能再见。
正德二年七月十五。
王守仁抵达龙场驿的消息,传回京城。
同时传回的,还有他写的一首诗:
“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
朱寿看到这首诗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酸。
这个人,真的不后悔。
那就好。
那就好。
正德五年,春。
朱厚照十五岁了。
这一年春天来得格外迟。
都二月末了,紫禁城的柳枝才刚抽出嫩黄的芽,风一吹还是冷的。
朱寿裹着薄裘,躺在西苑别院的竹椅上,看着院里那株老梧桐发呆。
五年了。
厚照登基已经五年了。
这五年里,他眼看着那个十岁的孩子长成十五岁的少年。
个子蹿了一大截,声音变粗了,下巴上开始冒出细软的胡茬。
早朝时坐在龙椅上的样子,也有了那么几分皇帝的架势。
可他知道,厚照心里,始终有个坎过不去。
那个坎,叫刘瑾。
五年来,刘瑾的权势越来越大。
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京营、掌印太监一个接一个的头衔落到他头上。
朝中大臣但凡敢参他的,轻则贬官,重则下狱。
王阳明被贬龙场,只是其中之一。
刘健撑不住了。
那位须发皆白的老首辅,今年已经七十二岁了。
五年来,他上了二十三道弹劾刘瑾的奏折,没有一道被采纳。
他在朝堂上跪过,在宫门外哭过,在乾清宫前磕过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可陛下不听。
陛下只听刘瑾的。
正月里,刘健又上了一道奏折。
这一次不是弹劾刘瑾,而是请辞。
“臣老迈昏聩,不堪驱策,乞骸骨归乡。”
朱厚照看了奏折,沉默了很久。
他不想让刘健走。
可他也知道,自己留不住。
因为刘健要的,他给不了。
他不能废了刘瑾。
于是他批了两个字:“准奏。”
正德五年二月初九。
刘健致仕的日子。
那天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