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誊抄。且是事后补录。
文渊心跳平稳加速,如侦骑听到远处蹄声。他取出特制的薄棉纸与炭笔,开始逐字描摹异常处。描到“冯元培”签名时,他停顿了——签名本身笔迹与真迹极似,但印鉴的位置……似乎偏右了一分。通常冯元培盖印,喜压住名字最后一笔的尾端,而此印却盖在名字右侧空白处。
他轻轻掀起册页,对着光看纸背。墨迹渗透均匀,但“冯元培(印)”这一行,纸背的墨色略淡于上下行——这意味着书写时下笔稍轻,或是墨汁稍稀。
种种细微异常,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一页是后来补入,替换了原页。
文渊站起身,油灯高举,光晕扫过书架顶层。丙申年的册子旁,还有几卷蓝布包裹——是同年其他专项册:《婚丧录》《田产过户录》《徭役登记册》《商税课征细目》……他一一取下,在长案上排开。
先翻《婚丧录》,无叶家相关。再翻《田产过户录》,丙申年九月,叶守业购入城东三十亩水田,登记子嗣仍为“文远、文遥”两人。接着是《商税课征细目》,叶家绸缎铺的课税记录平平无奇。
最后是《徭役登记册》。叶家身为商籍,需按丁纳银代役。文渊翻到叶家那页,目光却停在装订线处——这一册的装订线是麻绳,已呈深褐色。但其中一页的针孔略大,边缘有细微的毛边,像是曾被拆开又重新穿回。
他小心捏住册脊,轻轻抖动。一张极薄的、对折的残页,从夹层中飘落。
纸色焦黄,边缘呈不规则焦黑,像是从火中抢出,或是焚烧未尽。残页上只有三行狂乱字迹,墨色深黑如凝血:
“……文逸活,需隐之,冯公嘱,以遥代之……双生不可同现,免遭天忌,叶氏方昌……若泄,祸及满门……”
字迹潦草,与之前所有官文记录截然不同,是私人手札的笔体。落款处无姓名,只有一个模糊的私印痕迹——印泥是暗红色,年深日久已渗入纸纤维。
文渊屏住呼吸。他取出随身携带的西洋舶来品——一盒极细腻的白色石粉,一块羔皮软垫。先将石粉均匀撒在残页落款处,轻轻吹去浮粉,印痕凹陷处便留住白粉。再覆上特制的半透明油纸,用软垫轻轻按压。
纸上渐渐显现出一个残缺的印记。
是半个展翼的鹤形。鹤首缺失,但一翼一足清晰,翼尖上挑的弧度、足爪的勾曲,与之前案件中出现的鹤纹图腾,完全一致。印痕边缘还有极细微的云纹环绕。
文渊将拓印小心收入证物袋。残页本身已极度脆弱,他不敢再动,只能以油纸包好。晨光渐高,库房中依然阴凉,但他的后背已渗出细汗。
这不是简单的户籍篡改。这是有计划、有组织的“替换”,涉及户房主簿,涉及一个神秘组织,跨越二十年时光,终于在今日,以血案的形式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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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城南旧巷“泥鳅巷”口。
张猛蹲在巷口那尊不知何年遗下的石碾上,大口啃着刚出锅的炊饼。饼是粗麦所制,夹着咸菜末与辣酱,热气蒸腾,在微凉的晨雾中格外诱人。但他的眼睛,鹰隼般盯着巷子深处第三间低矮的土坯房。
据叶府老管家零碎回忆,当年为叶夫人接生的稳婆姓周,夫家早亡,独自住在泥鳅巷。但三年前某个秋夜,周婆突然“回乡下养老”,自此音讯全无。
“这位军爷,找周婆啊?”
一个挑着菜担的老汉颤巍巍经过,扁担两头竹筐里堆着沾露的青菜。他见张猛一身公服皂靴,腰间佩刀,便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市井小民对官差的惯常敬畏与试探。
张猛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枚当十通宝,递过去:“老丈可知周婆老家在何处?何时走的?”
老汉接过钱,在掌心掂了掂,脸上皱纹舒展开些:“说是回沧州老家,可她来云州三十年,从没提过沧州有亲人。走得很急,那架势……不像回乡,倒像逃难。”
“逃难?”张猛嚼饼的动作停下。
“那天夜里,估摸亥时末了。”老汉放下担子,凑近些,带着菜叶与泥土的气息,“我住她隔壁,听见巷口有马车轱辘声,接着有人敲门——不是拍,是‘笃、笃、笃’三声,不快不慢。周婆开门,和门外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然后她就回屋,不到一刻钟,拎着个小包袱出来,锁都没锁——其实她那破锁,一脚就能踹开——跟着上车就走了。”
“来的是什么人?看清样貌了吗?”
“没瞧见脸,天黑,那人披着连帽斗篷。”老汉回忆,“但赶车的人穿着深蓝色褂子,料子在月光下反光,滑溜溜的,不像咱们穿的粗布。对了,马车上挂的灯笼,纱罩上画着一只鸟——脖子长,翅膀大,像是……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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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猛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他几口吞下剩余炊饼,拍了拍手上饼屑:“周婆屋里东西,后来怎么处理的?”
“街坊们见她久不回来,怕遭贼,推选里长做主,把还能用的家当折价卖了,钱留着等她回来。剩下些破烂,堆在屋角,后来也不知哪儿去了。”老汉顿了顿,压低声音,“军爷,周婆是不